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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海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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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怔住了。片刻后,他柔和道:“那也无妨。苏姊姊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去哪里,我和小香都跟着你。”

说完这句话,杨昭果然不再开口。苏奈凝望着落在鼻尖的雨丝,余光中嶙峋山石向后掠去,雾气氤氲,前路几乎看不清晰。

大姊姊还在山洞内,生死不知。她一路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有了现世镜的消息。她现在正在通往现世镜的路上。

定一道人说的对,人贵自知。她以前总不自知,多管闲事,这才总是倒霉。那海神,连道士和千年树妖都对付不了,她与海神为难,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横生枝节,又不知要耽搁多久……大姊姊不会怪罪她吗?

闭上眼睛,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好了。

就让他们赶紧把她带回清一仙宗,去找现世镜。

把脸埋进爪子里,苏奈听见连绵的海人树叶哗然作响,扶桑的海浪翻滚咆哮,不甘地远去,扶桑的人与事也在逐渐抽离淡去。这样有头无尾的故事,她苏奈已在人间经历了多次,只是这次格外憋屈些而已……

道士都不管的事,妖精凭什么管?

要怪就怪俞桑的复仇大计,也和她的人一样委婉可笑。她连村人都不敢伤害,就敢暗暗地砍海神了?一个小小的渔家女又能做什么,难道她没有想过,也许她还没碰到海神的一片衣角,便已灰飞烟灭了。

俞桑嫁了爱她的人,就算她从此不醒,铁匠家的儿子也会好好照顾她吧。不会有人知晓她的反叛,也不会有人追究她的罪责,她是柔顺的女儿,无辜的妻子。也许对她来说,睡着比醒着好。也许在那恒长静寂的梦里,她已实现了自己的心愿,见到了阔别的母亲……

扶桑的渔村远去了,苏奈仰起头,扶桑的月亮却还跟在他们走,人过海滩,月在青天,两相遥望。像少女缄默而温柔的目光,依依不舍,程程相送。

“放奴家下来,放奴家下来!”一直沉默苏奈突然带着竹笼上蹿下跳,吓了定嘉一跳,红毛狐狸道,“淋那么多雨,冻死人了!”

定嘉自己也被打得落汤鸡一般,他见定尘明明把竹笼抱在怀里,无奈把自己的伞倾向苏奈,伞却被竹笼撞开,定尘勉强抓住伞,急道:“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要你师叔提着,我要你抱着奴家!”苏奈发难。

定嘉又急又累,没心思与狐狸拉扯,只想赶快上路,他抹了把脸,心一横接过竹笼。这瞬间,金光一闪,竹笼破裂凋落,苏奈差点从定嘉怀里滑脱出去,身后传来定尘清晰的声音:“你走吧。”

两人惊异看来,定尘蜷起两指,表情在面具下看不分明:“原本捉你是为了在村人面前作戏,既然并未作孽,也不必和我们赶回蜀地了。下面是渡口,你走吧。”

定嘉愣愣的,手一松,红毛狐狸落地化为小妇人。她背对定尘沉默两息,腻白的一抹后颈在雨中格外显眼,她抹了把脸上雨水,猛地转身逼向定尘,毛发都炸了起来:“你说就走了!你当着村人的面把奴家抓走,让奴家还怎么回去!你赔我厨娘的月银!你还奴家的书本和衣裳,你还我没搓完的药丸子,你赔我二姊姊的金子!”

定尘不防,被气势汹汹的苏奈逼退了数步,他的伞还倾斜着遮在她头顶,默了半晌,冷冷道:“……那你要怎样?”

少年雪白的道袍被雨浇透贴在身上,身体和颈都成了半透的玉石,苏奈盯着那乌木面具上恒常不变的妖冶微笑的脸,却仿佛看穿面具后的少年的无措。

雨点叮当敲在伞上,小妇人抱臂冷道:“奴家要回去,书和行李都没拿!你们送我回去!”

一只狐狸精,是梳还是书啊?定嘉听懵了:“你还会读书?”

红云一摆,苏奈转身道:“那不是普通的书,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给奴家的,外面买不到,说出来吓死你们!”

面对定嘉懵懂的脸,苏奈一字一顿:“季尧臣。”其实书上还有有毒公子的批注,但对凡人来说,应还是文昌君的大名更如雷贯耳。她已习惯看着那诗书催眠,丢了怪可惜的。她要拿回来!

定嘉摇头。

红毛狐狸气得深吸口气,又转向定尘,他果如泥彩塑像一言不发。不是说读书人都祭拜文昌君吗?两个道士果然没上过学!

雨快把伞打裂了,苏奈在泥泞中踏了一步,眼珠一转,突然哎呦一声栽倒,被定嘉扶住,苏奈便顺势向他怀里一倒,“奴家脚疼,肯定是被你们的符纸误伤了!定嘉道长,你背奴家回渔村。”

苏奈的脑袋直往定嘉怀里拱,望着渐大的雨,定嘉已顾不上害羞,只有赶路不成的焦急,还好一双手把苏奈和他拆开,定嘉骤然脱困。

苏奈一转头,便看见那可恶的煞神挡在定嘉身前,定尘看了眼她的脚,冷道:“你要背?我来背你。”

说着,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撩袍蹲下。

苏奈重重跳到定尘背上。

煞神就煞神吧。只要不半道儿将她赶走,带她回清一仙宗就行。苏奈一面想,下意识在定尘脸侧嗅了嗅。好凉好硬的身子,这人胸腔空空,除了皂角和线香的味道,竟闻不到心的气味,也觉不出心跳,竟似那玉石塑像化了人,面具下的脸侧果然也如玉石苍白。只有发髻上萦绕淡淡的阳气,证明这是个活人。她趁机吸了口阳气,定尘没有反应,她便报复似地吸吸吸,吸了个干净。

定嘉跟在后面,瞥见定尘背上绞缠一抹艳色,苏厨娘裙角淌下的雨水,把师叔的白袍染得泥泞纵横,心内一突,对自己给师叔添麻烦满怀愧疚,同时又生出些不安。

“送你至渡口?”定尘忽地侧头。

苏奈怔了下:“不对,奴家要回渔村!”

“我们赶路,不走回头路。”定尘语气淡漠。

眼看他真的走向渡口,苏奈急了,拿伞柄暗暗敲他的脑袋,叽里咕噜地骂:“清一仙宗的道士,果然假仁假义,不敢拿海神开刀,就敢对奴家这种小妖呼来喝去,你连俞桑都不如——你连奴家都不如!”

定尘呼吸微屏。

苏奈在摸索他怀里的斧子,却被不知什么符纸符纸电了一下手指。

苏奈知道他心中未必不负气,故意在他伤口撒盐:“你走都走了,拿走斧子怪浪费的,留给奴家算了。回去以后要碰见海神,奴家不替俞桑砍死他,也得咬掉他一嘴毛!唉,那时你们俩肯定已经逃回了老窝,和师父吃团圆饭了……”

定尘忽地垂眸,狐狸火红的尾巴时而蜷曲,时而摇摆,热乎乎的皮毛一次次蹭过他的手背,他几乎小心地挪开手指,已麻痹成白骨的指尖,竟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内丹是火,所以很热么?贴合背脊上柔软身躯带来的热度,忽如炙烤,变得难以忍受。原来鬼是冷的,人是温的,妖是烫的。

烫得他分不清那是狐狸的温度,还是自己始终沸腾的心火。

可是戴上面具,尘世是灰的。若想活着,囫囵最好,容不下那么精微的认识。定尘虽缉妖,但也无轻侮妖物的癖好,他急于把滚烫的狐狸送到渡口,了结这场利用与被利用的因缘。

苏奈揉乱了定尘的发丝,忽地发现他黑发中掺杂着一缕白发:“咦?奴家尾巴上也有一缕白毛,不过那是救人的时候别人送奴家的。道长这个,可能是做了什么孽吧……”

“唉,奴家不忍你再作孽,干脆好心告诉你罢:斧子里有俞桑的魂魄,你非得拿走,便是害了一条性命!”

苏奈勾绕他白发在手指的瞬间,定尘便骤然停步。他猛一回头,惨白的面具和苏奈大眼瞪小眼,吓她一跳。

身后传来一声啜泣,苏奈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是定嘉的背篓内的俞鱼醒了。

俞鱼两手乱抓,发现自己被困一只笼中,一边拍打四壁,一边恐惧地啜泣起来。

定嘉忙摘下竹笼,嘘了两声,一听生人在侧,俞鱼的眼泪更加汹涌,雨势突然变大,伞缘落下的水,从溪流变作倾盆!

定嘉手足无措,求救地看向定尘,定尘默了下:“我手占着,你哄一哄。”

哄,要怎么哄?定嘉无措地轻晃竹笼,一晃,俞鱼哭得更大声:“姐姐……姐姐!姐姐救命!救我!”

尖锐的童声穿越了雨帘,定嘉头皮一炸,天上骤落一道惊雷,把三人都吓了一跳。天上紫电劈绽苍穹,如天人不断地在各处拨云窥视,定嘉急得去捂俞鱼的嘴。苏奈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若俞鱼再哭下去,便要惊动海神,一旦发现新娘被盗,别说回清一仙宗,他们当下就无法脱身了。

苏奈从定尘身上跳下来夺过竹笼:“俞鱼,是奴家,苏厨娘!”

“苏厨娘……”俞鱼凑近竹笼,满脸泪痕,不断哽咽着,“你要把我、我带哪去?我姐、姐姐呢?”

“你姐姐替你做新娘了,让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苏奈抱着竹笼道。

这个消息宛如惊雷,俞鱼脸色登时煞白,苏奈急促道:“现在我们要回去救她!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出声,否则,你姐姐会有性命危险。”

哭声瞬间停止。

俞鱼用双手紧紧捂着嘴巴,大大的眼睛不停溢出泪水,只有额头上的红鳞胎记一下一下鼓动,如要绽裂开来。

苏奈手上竹笼被一只手接过。苏奈见定尘抱着竹笼轻晃,低眉念念有词,原本煞神般邪气的面具,竟流露出一种安静温柔的气质。不出片刻,俞鱼竟闭目沉沉睡去。定尘将竹笼往定嘉背上一送,被苏奈抓住手臂,“现世镜不会把俞鱼杀了吧?若她有事,别说俞桑,奴家也不能放过你!”

定嘉急道:“现世境乃上古之神遗留的碎片,天父地母之意志,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苏奈讪讪缩回手,却发起愁,这现世镜和前世镜、后世镜一样,真是神器!大姊姊也太看得起她,她才修炼了三百岁,要怎么把神器拿到手。

“你带她回去向现世境复命,渡口坐船,速行。”定尘道。

听他话中有异,定嘉瞪圆眼睛:“师叔,你要去哪?”

苏奈一惊,回头见定尘立在雨幕中,乌木面具被雨水洗透。面具上弯弯的眼,勾起的唇,每一处诡异的红蓝线条,都如初次被春雨浇灌的新柳花芽一般绽放,愈加鲜艳肆意,连那一缕白发,都似夏花般充满生机:“我不骗孩子。”

“你去继承衣钵,我回扶桑救人。如若有幸,回仙宗见。”

话音落,人已御风行远。

苏奈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她是想回去,可竟没想到定尘这么无私,竟独自去救人,成全她和定嘉……

正想着,眼前白光一闪,那抹面具道士忽又出现在眼前。定尘低头望着呆立的定嘉和紧贴他的苏奈,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一把抓住苏奈的手腕:“我还需要一个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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