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一,这是什么?”
“慎言,是师祖的法号,师祖号‘定一道人’,他是清一仙宗开宗立派之人。”
“师祖?怎会?难道师祖在这处石洞里,所以才回击我们?”
“怎么可能!师祖他已仙逝好多年,就连他师祖的身份,也是他仙逝后由师尊追封的……”
“若真是师祖,为何要攻击自己人?肯定是这蛇妖施的甚么妖法诡计。”
“没错。”
无论如何,为首的定离道人既已倒下,弟子们只好将他背着,打道回府。
众人都受了伤,衣衫褴褛,真是灰头土脸。
“伤了师叔祖,我们怎有脸两手空空地回去?”有一个少年愤然道,“我们去对面林中,捕获那结藤的小妖,回去细细审问。”
众人点头称是,有几人不甘,自发出列:“走,我们这就去!”
对面石山下,却忽而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唤。
那少年侧耳倾听,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慢。”他指向远处,难以置信道,“梦瑶师妹?”
一席白袍的梦瑶,果真就站在石洞下的山雾中,风吹得她衣袂簌簌,单薄无比。
“梦瑶”扯住着裙摆,便喊往这边走来:“你们可是我门派中人吗?”
“看那里,是梦瑶师妹!”
“果真是!梦瑶师妹还活着!”
“苗珊珊!”苏奈难以置信,小声急促道,“你疯啦?你在干什么,赶快回来!”
苗珊珊扭头瞥了苏奈一眼,见苏奈丹凤眼内满是急切和担忧,有些意外,没想到这臭狐狸对她,居然这般情真意切。
“你这个表情做什么,我又不是为救你。”苗珊珊小声道,“你不觉得很好玩吗?他们还以为我是师妹呢,我要下山去闯一闯。”
方才吃下那一枚丹药后,她的妖力和神智都更进一步,妖气融合得也更加圆融,只有淡淡的气味。苏奈随手一枚丹药都这样厉害,可见山下的好东西真的很多。苗珊珊在这山上已经待得十分厌倦,方才想到这个主意,她简直佩服自己!眼下正如天赐良机,她岂能忍住?
“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苏奈急得锤腿,“你不知道有多危险!他们会杀了你的,快回来!”
“呸!你又咒我。你这么笨都可以,我肯定也行。”苗珊珊道,“不管了,我要去了!”
苏奈眼睁睁地看着她顺着修士们放出的藤桥,走到了那些弟子中间,心都快跳出来了。
“你们是清一的修士吗?”苗珊珊好久没有嗅到这么多新鲜干净的人肉味了,她看看这张脸,又看看那张脸,强忍住口中生津,尽量像个少女一样小声说话。
听到他们叫“梦瑶师妹”,她便啜泣起来:“我只记得,我是来采蛇妖的妖丹,没打过那条大蛇,反被捉住。她将我囚禁在蛇洞内,百般折磨,叫我说出清一仙宗的秘密,我不肯,她便强迫我吞了一只猫妖的妖丹,我只怕现在已不是人了,不知变做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说着,手掏喉咙,作势欲呕:“我不想活了……”
“梦瑶师妹!”几个人忙紧抓她的手,安抚道,“这都无妨,只要你活着就好,快随我们回去。”
“是了,回到宗门中必有办法。”
“我来背你吧。”
苗珊珊被袖子遮住的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看看,不就是装人吗,她怎会比苏奈差?
苗珊珊趴在一个弟子身上,被他背着向山下走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生养她的苍山翠岭。
一片绿意当中,一个娇俏丰满的人影还站着那里看着她,慢慢变得越来越小,苗珊珊心中嗤笑这臭狐狸痴呆,随后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又不是不回来了……
等着吧。她不下山则已,一下山一定会更厉害。至少不能再当姊妹中最弱的那一个了。
再回过头,苗珊珊眼中的怅然已经被兴奋取代。
*
露水打湿苏奈的裙摆,她环顾四周,只闻山林被风吹得簌簌。方才还热热闹闹,可转眼就剩下她一人。
大姊姊保住了,可苗珊珊又丢了。臭猫非得作死,拦都拦不住。
苏奈抱膝坐在溪边,呆呆地看着溪水流淌,感觉脑仁发涨。
这山谷溪流,一草一木都这般熟悉。
看到它们,苏奈便能想起她与苗珊珊还未化形的时候嬉戏打闹的场景。
一个念头忽地击中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她们姊妹几人,便像眼前流淌的几支溪水,分别奔向不同的地方,只能向东入海,无有逆流之时。
就像此时,她能清楚地想起百年前自己未化形时的模样,却变不回去了,苗珊珊也不可能变回去。
未来的路,她可能是孤身一人行走,又或者说,所有的人或妖,其实都是孤身一人?
红毛狐狸按住脑袋,感觉脑壳痛。
她忽地想到有毒公子曾经问她的问题:“你想做人,还是要做妖呢?”
这遥远的抉择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堵在她的喉咙口。
她也没那么想做人,但若做妖的话……
溪中浮上一只死鱼,那味道令苏奈捂住嘴巴,暗暗作呕。
未化形时,这种被砸死的生鱼是她最爱吃的零食之一。
苏奈一尾巴将它打进泥坑里埋起来,随后赶紧在溪水中洗洗尾巴尖。
水中倒映出她的人形。
小妇人的脸颊绯红,头发乱得像杂草窝。
苏奈难以忍受,赶紧将发髻拆了,梳洗干净,重新挽个发髻,把花簪好,再小心地插上一根造型别致的树枝做簪子,才终于满意。
苏奈捧着脸,呆呆看着自己的倒影,大尾巴摆来摆去,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她好像也无法做一个完全的妖了。
想到此处,她悲从中来,忽然觉得很孤单,仿若无所凭依。
她想起大神仙的眼睛,大神仙虽可恨,但那双眼睛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若能扯住他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倾诉一下就好了……
最好,倾诉完了,再给她采补一下。采了大神仙,那得变成多厉害的狐狸精啊,就不会这么容易胡思乱想了。
苏奈越想越远,只听一声轻响。
苏奈一摸头上,果然是她的花掉进了水里!她倾身去捡,却见它迅速地生根长叶,重新长出水面,花盏里有一只没来得及游走的小虾在里面惊恐乱蹦,溅得苏奈满脸是水。
红毛狐狸僵在原地,拿袖子擦了擦脸。
她嫌弃地将花一倾,把虾米放走了。
这样一来,思绪却全然被打散了。
苏奈瞅了瞅白花,大力把花给拔了出来。有毒公子送给她,就是她的,不能便宜了溪流。她准备移栽在自己的狐狸洞里。
就在这时,蛇洞内传出咯咯的异响。
一个朦胧的声音呼唤道:“奈奈,你进来。”
大姊姊!
是大姊姊醒了,那封洞的蛇毒已经消除。
苏奈忙捏着花,跑进蛇洞。她有很多疑问要问大姊姊,还有方才发生的一切,比如那凭空出现的血字符咒,还有苗珊珊的事,也得告诉她。
一进去,苏奈便屏住呼吸。
她看见蛇洞的石壁上,遍布深深的刻痕。那刻痕闪烁着亮光,镶嵌着从白蛇身体上弹射出的蛇鳞,那闪闪的光便是蛇鳞发出的。
地上也全是碎鳞和血迹,蛇洞内,奇异的腥味和一种幽香纠缠。
苏奈以往也进过白素的石洞,可却没有如此刻一般,如此密切地感受到白素的狼狈与脆弱,她不禁咽了咽口水,指尖发抖。
在白素的居室内,苏奈惊讶地看到一只巨大的茧。
只有蝇蛾才结茧,可此时的白素却如弱小的飞蛾一般,困在透明的、青色的茧中。她的白色蛇尾上面已全无鳞片,她两手撑着茧壁,头发和皮肤都湿漉漉的,竟是满脸泪痕。
白素平时以一副冷淡持重的模样示人,这是苏奈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不免惊骇:“大姊姊……”
“我没事。”白素道,“是我渡劫至一半,强行打开洞门,才会这样。”
“你还没有渡完劫?”苏奈惊讶,“那为何还、还……”
“奈奈,方才多谢你,若不是你,我恐怕气数已尽。”白素虚弱道,“你听我说,我开启洞门,是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苏奈惊恐地问。
透过茧看大姊姊,苏奈只觉得她的面容有些变形,时而是她熟悉却又悲伤的样子,时而又变得陌生、冰冷、端肃,眼睛与往常大不相同。
“我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任我如何想,都想不起来,所以此劫迟迟无法渡过,俨有失败的迹象。想我白素修炼千年,我不甘心!我想应该与被遗忘的事有关。事关生死,请你帮我寻来现世镜,让我瞧一眼,如果我能想起来,或许还有救……”
白素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落下,眼中满含悲伤。
“现世镜?”苏奈只觉得这名字很熟悉。
祁之褚曾经给杨昭看过前世镜,上面有杨昭和桃树的前世。
宝珠又说,天界有一面后世镜,镜中预测了未来发生的事。
但这些都又不是现世镜。
苏奈忙问:“这现世镜长什么样子,又从哪里获得?”
白素轻轻咬牙,最后一片蛇鳞从茧中飞出,落在苏奈手心,还带着余温:“在扶桑国,这鳞片会带你去,尽快。”
苏奈撒腿向洞外跑去:“我会尽快取来,大姊姊,你一定要等我!”她顿了顿,又回头,“对了大姊姊,苗珊珊她去清一仙宗了,我……”
“我晓得。”白素奄奄一息,声音中却有一种极为镇静的冷,令苏奈感到彻骨冰冷,“她的路,已与你不同了。这是她选的。”
白素注视着苏奈的背影,还有她身上流转的灵气,隐约叹息一声:“奈奈,你现在还想要做狐狸精吗?”
苏奈脚步一顿,咽口唾沫,大声道:“大姊姊,等我先拿了现世镜,我一定会努力采补到男人的!”
“……不是这个意思。”白素彻底昏迷过去。
等白素再度转醒,苏奈已经离开,洞中无人。
墙上、地上的鳞片全部被拔了出来,整齐堆在墙角,蛇洞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白素微睁双眼,目之所及,地上有一枝盛开的白花,对着她开着,随风轻轻摇曳。
……
此时的苏奈,将狐狸洞和猫窝都封存住,又用藤蔓将蛇洞护好。
她把毒公子的那些东西打了个包,抱在怀里,坐在山脚,等着和她方向一致的过路船。
红毛狐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纵身一跃,砸到一条商船上,随后趁左右无人,直起身子,又成一个妩媚动人的小妇人,抚抚鬓发,钻进船舱内。
没有钱,只能逃票了……
船分拂水面而过,回望身后,青山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