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正不停地喘息着,嘴唇微微张合,只要一低头,就能——
“你要是害怕,我们就下去。”见他还不说话,沈清璃说着,就要起身。
沈默这才回神,猛吸进一口带着她气味的冷风,侧头,剧烈的呛咳起来,咳着,他忙捉住她的衣袖,连连摇头,道:“不必,我无碍。”
沈清璃还是皱着眉看着他,似乎有些犹豫,沈默忙将手中的酒壶递给她,转移话题道:“尝尝这个,我自己酿的。”
沈清璃半信半疑的看他一眼,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
酒液入喉,先是清冽,带着一点谷物的甜和岁月的陈,她咽下去,又变成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在胸腔里留下一条细细的暖线。
不是烈酒,倒像是山下村民给的那种,在山洞里静静酿了很久的米酒。
度数不高,后劲却绵长。
喝完,沈清璃直呼“好酒”,又对着酒壶喝了一大口,问道:
“这酒也是和朱家郎学的?”
沈清璃对着酒壶喝,沈默也并不害臊——他本来也没打算带酒杯——对准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
“这倒不是,从前在京城里,我自己就会酿着玩。”
酒壶在两人之间传递时,壶身上沾了两个人的体温。
“酿着玩?”
“嗯,酿着玩。”他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厨房杀手沈清璃起了兴致:“怎么酿?”
沈默回忆片刻,细细地讲给她听:
“每年秋天糯米新收时,我都会去市场上买米,要选圆粒的,圆粒糯米酿出的酒更绵柔,甜味更干净,天朗气清的时节,吹着风,坐在屋檐下,把米铺在竹筛里,一粒一粒挑,碎的要拣出来,带杂色的也要拣出来。”
沈清璃偏头看他,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挑?”
沈默耐心地解释道:“因为每一粒不完美的米,都会在发酵的时候变成杂味,杂味多了,酒就不干净了。”
沈清璃点点头,沈默便继续讲:
“挑好的米在清水里泡一整夜,半夜还要起来换一次水,虽然会累,但每次看到月光照在盆里,调好的米粒沉在底下,像无数颗细小的完美无瑕的玉,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第二日起来,便要上锅蒸米,蒸好的米要摊凉才能拌曲。这是酿酒的第一个关键。每到这个时候,把米铺在竹席上,热气蒸腾起来,满屋都是米香,我就蹲在旁边等。”
“等什么,等米凉透吗?”沈清璃托腮,跟他一起等。
沈默摇了摇头:
“酒曲是活的,它只能在人活着的温度里醒过来。太烫了,它会死,太凉了,它又不肯动。是以要等一个可以用手背感知的时刻,把手背悬在米的上方一寸处,感受那股热气从烫到温,从温到接近体温,才可以下酒曲。”
“酒曲是我找老酿酒人要的方子。用辣蓼草和米粉搓成丸子,晒干,再磨成粉。拌曲的时候,他把曲粉撒在温凉的米上,手指插进去,从下往上翻,从外往里拢,再重复很久。拌不匀的地方,发酵就会不匀,酒的味道就会散。”
沈清璃歪着头,想到了什么,眼神顿时有些空,兴致缺缺道:
“可是,封进酒坛子后,就只能等。谁也不知道会成功还是会失败。发酵短则几月,长则数年。我不喜欢这样的等待。看不见变化,听不到反馈。没意思。”
沈默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安抚地轻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第一次酿酒时,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确定结果的事情总是不敢尝试——万一让人失望怎么办?所以发酵的头两天,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果,我把手贴在缸壁上,把耳朵贴在缸壁上,也什么都听不见,我就失望地以为,自己失败了......”
第三天夜里,他听见了。
很轻的声音。
像雨滴落在水面上,像青蛙鼓鸣,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叩门。
那是气泡从缸底升起来、在表面破裂的声音。
很细微,却有无数个,一个接一个。
那是生命的脉动。
那是他洒下的酒曲在呼吸,在生长,在把一粒一粒的米变成酒。这个过程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
沈默喃喃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跟发酵很像。大部分时间你都看不见它在变化,但每个失眠的夜晚,从幻梦中醒来,都能够听见它的呼吸。”
说出这句话时,他垂着眼,沉沉地泡在旧酒桶里,等着时光把记忆发酵好从心海里盛出来给她,等说完抬眼时,才发觉沈清璃正一眨不眨地看他,而刚刚的话他竟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