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曾说,玉不是石头,玉是君子。
当一个男子把玉佩送给心上人,他说的是——
“这是我的仁、我的义、我的智、我的勇、我的洁。我把我的情意,人格,用丝缕相连,佩在你身上,希望结成你我两颗心。”
同心结是解不开的。要是想把玉佩从同心结上面拿下来,只能剪断。但剪断了,情意就断了,玉也只不过是一块值钱的石头了。
他把玉佩放在她掌心里。
玉石落在她掌心时带着他的体温,比月色更暖,比酒液更凉。
沈清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
“时间来不及了,同心结编了三次,还是不够好。第一次编到一半线断了,第二次编完发现余量留的太短戴不上去,这是第三次。”
然而沈清璃在意的不是这个,红色的同心结中,还有一缕不起眼的黑,那是——
“结发......你想和我做夫妻?”
山风从沈默身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吹到眼前,他没有去拨。
这也是他曾想要的,每一个陷入不确定的爱情中的人都会想要的,得到世俗的祝福,得到契约,得到名分,但——
“肥灰说,你每年这个日子都会一个人坐在山崖上,坐到天亮。”
在过去不知多少个独自度过的生辰里,站在高处,她在想什么呢?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很轻,也很重,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只是想,以后,我能陪着你。”
山风在耳边呼啸,谷底的溪水在远处流淌,她没有回答。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一个瞬息,沈默的手心在等待中发凉。
他忽然想把手绳拿回来,想说“换一个不那么特殊的礼物”,想说“要是不喜欢他还准备了别的”,想用一句轻巧的话把方才那句话盖过去。
沈清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玉佩,指腹从石头的表面划过,在某个绳结的分岔处停了一下。
在遇到肥灰牠们之前,沈清璃独自生活了很久。
很多很多人来过这座山,又走了。
妖鬼们或许会一直陪着牠,也或许不会。
但在被扫地出门之前,她首先当过很久的普通人,妖鬼们大概也不懂人类所说的“长久”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摩挲,玉的表面已经被沈默的体温捂热了,现在里面积了两个人的体温,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绳结里面编得不够好的地方,像他,也像她自己。
像他明明知道错了,还是舍不得重来,就那么走上了歧路,留在上面了。
“好。”
一个字,被风吹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飘进沈默耳朵里,轻得像一片落在大地上的叶子,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重量却重若万钧。
沈默伸出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从她的额角开始,沿着发际线往下,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拢起来,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碰到了那一点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心跳得很快,沈清璃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递给沈默。
沈默呆呆地接过酒壶,试图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其实壶里已经空了,他只是把壶嘴贴在唇边,试图接住最后一滴,似乎最后一滴酒落在舌尖上,会比之前的任何一口都甜。
他把空壶放在一边,陶壶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然后两个面红耳赤的人异口同声地笑起来,笑得像两只毛茸茸金灿灿的小猴子。
明明不是该笑的时候,但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沈默笑得肩膀微微发抖,眼睛弯起来,心想——月光落在她的牙齿上,亮晶晶的,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