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我是怕你准备得不好,委屈了姐姐!”
众妖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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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上了山,像是烫脚似的,她的鞋没在石阶上停留超过一秒,一直不停地往上蹦,像一只自由灵动的小鸟。
先前用变形术时,金喉要蓝漪答应帮牠也变一次形,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她哼着歌,回到院子里,把东西扔到出来偷懒的紫檀的树杈上,紫檀还没斜够,就被当头砸了一击,认命地打开包裹一看,是红纸,红烛,还有一对红绸,牠喊一声:
“赤翎,红烛和红纸买来了!”
青萝、绿笙、白羽和墨娼没在,牠们以后山有妖鬼不服管闹事为由,把沈清璃支走了。
堂中,沈默、赤翎、肥灰、团橙正在热火朝天地排练着。
赤翎两爪两翅各忙各的,敲锣打鼓,一只妖打出了一个民乐团的气势。
团橙大喊:“一拜天地——”
鼓声太大,紫檀也喊了起来,扮演“新娘”的肥灰一时没反应过来。
赤翎急得俯冲过来,没控制好力度,一口把肥灰啄翻了。
肥灰吓得以头抢地,对着团橙就是一个大礼,头都磕红了。
团橙没憋住,乐得咯咯笑,刚记住的词也忘了。
赤翎没眼看,累死累活半天,气得一妖一翅膀扇了过去。
沈默扶额:“流程已经比较熟悉了,红纸到了,要不我和紫檀先去卧房写婚贴,你叫上金喉和蓝漪,拿红绸红烛把厅堂布置好。”
看着委屈揉头的肥灰和狂笑如公鸡打鸣的团橙,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死对头——正在哼歌的“美少女”金喉以及牠的“仆从”蓝漪,赤翎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沈默叫上了紫檀,拿出纸笔,第一书,聘书。
寻常聘书是写给女方家长的,开头是“某郡某氏谨以”之类的套话。
他写了一个开头,想起沈清璃很少提及家人,撕掉了。
山里的妖鬼们大概算半个亲人,沈默从头重写了一个,但又觉得这封信不应该写给牠们,又撕掉了。
思来想去,这封信应该写给沈清璃本人。
写给她本人。
沈默的笔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终于想好了内容,慢慢写下去。
写完之后他没有封口,而是把信纸折成一只鸟的形状——鹤,长颈,展翅,和他编的那只竹雁差不多大小。
他把纸鹤放在沈清璃的桌上,用溪石压住一角。
第二书,礼书。
聘礼清单。一式两份,一份随聘礼送女方,一份男方留存。
第三书,迎书,亲迎当天递给新娘的文书,便是请新娘随自己回家。
他一字一句地斟酌好,写完,晾干。
抬眼,窗外是漫天的红霞。
只待佳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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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今天下午莫名其妙地很忙。
先是她收来的那只小狼妖煽动闹事,墨娼牠们请她去后山镇了一圈场子,原以为能回去吃个饭,结果赤翎急急忙忙地跑来,说山上的粮仓被盗了,又查了半晌。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肥灰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出来:“大妖怪,你回来了,要吃饭吗?”
沈清璃没拒绝:“今天轮到你做饭了啊,他呢?”
这个他是谁毋庸置疑,肥灰挠头:“山下有事,白水哥哥下山先处理了。”
金喉也已经恢复了原形,飞过来,照常抱着沈清璃蹭了蹭,吐槽道:“肥灰做的饭还是只有那几样,我都吃腻了。”
团橙也从紫檀身上蹦下来,若无其事道:“对了,白水哥哥说他在房里给你留了东西。”
沈清璃挑眉:“什么东西?”
团橙摆摆小短手:“我也不知道。”
沈清璃点头,抬脚往卧房走,扔下一句:“饭先盛出来放桌上,我马上就过去。”
推门,房的正中间放着一个齐人高的衣架,挂着一套衣服,看不清颜色式样。
沈清璃点起烛火,转头一看,满目潋滟的红,红得灼眼,像一裙燃烧的云。
左手袖袍初,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纸的正面写着“试试看合不合身”,纸的背面写着一个向下的箭头,沈清璃顺着箭头看去,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点点黑色墨印从鹤身透出。
沈清璃拆开来看,是一封信。
“清璃:
我没有父母替你问名,也没有媒人为你说亲。但我想,这样也很好。
今日之后,山中的每一棵树都知道,谷底的溪水知道,你檐下的风知道。
一愿千岁常安,二愿四时同味,三愿山川有尽处,此约无绝期。
你若不嫌,这封聘书便请山光做媒,水色为证。
沈默。”
沈清璃看完,不知不觉地笑起来,把信纸重新折成纸鹤,放回原位。
然后她取下衣架,换上了那身火一样的衣裳。
“咚咚。”房间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沈清璃心猜沈默大概没下山,哄着肥灰牠们,要给她一个惊喜,现在她换好衣服,他便卡着时间敲门来了。
谁知沈清璃开了门,门口站着的却是肥灰。
肥灰身后还摆着一列东西,每样东西后都站了一只妖鬼,只有金喉没在。
是了,想来金喉不会开心。
肥灰拿着一张纸,看见沈清璃,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礼书
谨以八样聘礼,奉与沈清璃:
一、天水碧衣一套。常日可着,袖长三寸,可拢山风。
二、素银簪一支。簪头单瓣山茶,正容之意。
三、黄杨木梳篦一套。梳背鸳鸯,结发之意。
四、开口银镯一只。如意搭扣,约腕之意。内刻丙辰年七月初三·沈。
五、红豆一罐。丰衣足食。
六、顾渚紫笋茶饼一块。从一而终。
七、忍冬纹铜镜一面。照心照面。
八、花雕酒一坛。封泥钤酒字,越陈越醇。
以上八样,皆备于谷雨前三日。
沈默敬上。”
说着,这八样聘礼流水似的呈上来,银镯与银簪当场便戴到了沈清璃身上来。
沈清璃安之若素,任由青萝和绿笙笑笑闹闹地在她身上摆弄银饰,簪花描眉。
青萝发现金喉买漏了腮红,便干脆倒了一碗花雕酒让沈清璃饮下,这般,她两颊立刻就飞出两抹红晕。
肥灰念完,沈清璃笑着问:
“这是闹哪样,他人呢?”
还没问完,沈清璃头上就多了一块大红色的方布,身前身后一群小妖鬼齐声欢呼,一只只大手小手树枝鸟爪水团子簇拥着她往前走。
沈清璃挑眉,这院落是她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她闭着眼都能如履平地,也知道牠们带她去的方向——厅堂。
推开厅堂大门,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牵住她的手。
那个熟悉而温柔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我都说了让牠们不要加盖头。”
视野一晃,是沈默撩起了那张红布,他抵住她的额头,轻轻一吻。
“我想让你看着我。”
鼻尖传来轻柔一吻的同时,有东西被放进了她手里。
这个触感她也很熟悉,又是一张纸:
迎书
今日来迎,不为入门,不为成礼。
只为从今往后,你往来尘世时身边多一人。
沈默
喧天的锣鼓声陡然炸响起来。
沈清璃抬头,熟悉的大堂已经换了一个样子,梁上挂满红绸,墙上贴着烫金边的大红囍字,桌上摆着红烛,满堂的红光极艳,艳得刺眼,落在眼底,烫得她心里一缩。
大家都笑着,叫着,听不清彼此的声音,只见满堂彩。
“轰隆——”
窗外传来了炮竹炸响的声,又与之有着微妙的不同,与之一起传入耳的,还有金喉的声音。
“姐姐!祝你不论做什么!都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沈清璃回首,金灿灿的小鸟带着漫天灿烂的烟火与她抱了个满怀。
原本定下的流程中没有这一项,众妖鬼都很意外,纷纷鼓掌欢呼起来。
上一个春节刚过两三月,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金喉从哪里找来的烟火。
金喉抱着沈清璃,心满意足了。这是牠为沈清璃准备的专属惊喜。旁人可以,牠也可以。
无数颗细小的、金色的光点从夜空中坠落,像有人把一斗碎金倒进了夜空。那些星子下坠的时候拖出极细极细的尾焰,拉长、变淡、消散,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第二支烟火就升起来了。
沈清璃原想,若是不成亲,是不是就能骗过上天,绕过谶语,为彼此求来一个好结局。
可五彩斑斓的炫光漫天绽放。
沈清璃侧头,望向沈默:“是你让牠们......”
赤翎的敲鼓声太大,混合了烟火的爆鸣与众妖鬼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沈默没听清楚她的话,但是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着急地捉住了她的手:“什么我让牠们......”
团橙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金喉从背后推了她一下。
沈清璃忽然笑了。
她躬身拜下,像是对命运妥了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