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坠落感后,叶玉睁开眼睛,口鼻与灌进来的山风撞了满腔。凉,薄,带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溪水的湿润清冽。
她站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草叶上还挂着没干的露水,露水打湿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的脚踝。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趾缝里夹着一片落下的荔枝叶,女人看着一颗荔枝滚到自己白嫩的脚旁,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抬头,远处,一棵荔枝树正立在坡顶,树冠浓密,枝条被果实压得微微下垂,果壳是青色的,还没熟,但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流氓!”一道声音从她——从晚红的喉咙里冲出来。声音青稚而高亢,带着少女被冒犯时那种又急又恼却不知所措的慌张。
叶玉感觉到晚红跑起来时小腿肌肉的拉伸,感觉到她冲到自己本体面前时胸口剧烈的起伏,感觉到她一把从那个男人手里夺过荔枝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惊鸿一瞥。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刚结痂的疤,大概是不久前被什么利器划的。
自然的野性和游刃有余的悠闲从他的每一寸带着热气的皮肤中蒸腾出来,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洁白的门齿和红色的口腔内壁,眉宇间因暑气而皱起的燥热一扫而空,化作惊讶与疑惑。
星眉飞挑,剑目舒张,男人的手还保持着摘荔枝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这是你种的果树?不好意思啊姑娘。”
然而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却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一点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与其高大的身形和极具侵略感的五官样貌形成鲜明的对比。
“道歉有什么用!”
叶玉感到一阵不属于自己的狂乱心跳在胸腔中噔噔狂响,她抱着那串被抢回来的荔枝,转身就跑。
那个男人的手上沾着被剥开的、她的荔枝的汁水,而她的手背上也沾着同样的汁水,两个人的手背碰了一下,汁水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她的耳尖很烫很烫,却并不是因为跑得太急。
画面一转,山坡上的晴天变成了暴雨夜。
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山体滑坡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泥石流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和碎石头从山坡上往下冲。
晚红的本体——那棵根系尚不牢固的小荔枝树——根部的泥土已经开始松动,树干在暴雨中剧烈摇晃,根系断裂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骨头一根一根被折断。
晚红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暴雨,她狼狈地跪在泥水里,双手慌乱地扒着树根周围的土,想把土压实,但雨太大了,泥土被冲走的速度远远快过她双手能补救的速度。
彼时她的妖力还很弱,化形不过数年,连自己的本体都护不住。
然后抽打着她全身的豆大雨滴忽然停了。
晚红懵懂地抬起头,进入眼帘的事一件灰布短衫,被人撑开了挡在她头顶,她轻轻歪头,从短衫下探出头,眼睛睁的大而圆,看见了那种古铜色的英俊面孔。
明岗强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被雨声打得模糊,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这雨太大了,树会被冲断的——你一个姑娘家,先找个地方避雨!不要得了风寒!”
他蹲下来,用双手挖开树根另一侧,顺出一条排水沟,泥水溅得满头满身他也不管,只是不停地挖,十指指甲缝里全是泥沙和碎树皮,指关节也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攒积的雨水有了去处,荔枝树终于不再摇摇欲坠,男人跑上山坡上,抱来石块,在树根周围垒了一圈,作护墙,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麻绳,把倾斜的树干绑在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上。
晚红怔怔地看着,她能感觉到本体上传来的触感,感受到脚边堆积的雨水变低,在被挖出的爱河中向山下人间流淌,感觉到他在她脚边围起一圈圈坚固的石头墙,从此山林间自由自在的精怪心甘情愿在此圈地为牢,最后又用一根绳,把她的心系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