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整个世界都碎了。

那一面倒映了一百年怒火的古镜被人从墙上扯下来砸在地上，镜面里映过的所有东西全都在同一瞬间炸成亿万片碎渣，每一片碎渣的切面上都还映着一帧没放完的画面，悬停在空中。

山风、荔枝树、暴雨夜、嫁衣、渔灯、战火、催熟的果肉、被关掉的荔枝园。

一切美好都停留在往昔，又再也回不去了。

无数人生前最放不下的，哪怕被强于自己数倍的鬼王吞噬后仍残存的千千万万余念天罗地网般压缚在晚红身上，将她按进遗忘的昔日里！

“啊！！！”凄厉的尖啸轰隆而下，谁被爱唤醒后更不堪面对。

这些碎片在半空中悬停了一息，然后同时下坠，砸进地面，石板缝和暗红色的雾里，每一片落地时都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然后再也消失不见。

她穿过成千上万次旧梦破碎从希冀与绝望中苏醒，那个瞬间，无数妖鬼的心脏为之共振响起。

若是没有遇到明岗强。

若是没有用自己的本源妖力去养荔枝园。

若是在明岗强参军时选择离开避难。

如果。

如果。

如果。

叶玉睁开眼，成千上万碎片如烟花飞驰秋雨下落。

她看着晚红蹲在树下给帮工的女儿编辫子。

晚红端着一碟野果递给满头大汗的明岗强。

晚红站在空荡荡的荔枝林里对着远去的背影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不论在哪个节点改变，晚红现在大概还在某个山头，和自己的精怪朋友们你追我赶地戏耍着，商量今天该吃些什么，要不要下山去捉弄人。

不论在哪个节点改变，叶玉也不会废去一身修为，心甘情愿赴险，为这群人类来到这里。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究竟是对是错。

叶玉抬眼。

晚红站在井沿上，她的脚趾正在拉长、变细、生出青灰色的树皮，趾尖扎进石缝里，扎进去的地方石头开裂，裂缝里往外渗暗红色的汁液。

她肩上的绸衫被她身体中流出的暗红色汁液不分敌我地侵蚀，从边缘开始焦化，露出底下异化的身体，从木质化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露出树皮，树皮的皴裂纹路里嵌着无数颗细小的、还没成型的荔枝，每一颗都在发光，光色从血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死黑。

荔枝树是她的本源形态，越接近完全的树化，晚红的力量越强，与之相对应的，遗忘也越多，直到她完全抛却一切，成为只知杀戮的机器。

鬼蜮的开启对鬼王消耗很大，一旦开启，九死无生。几乎每开启一次鬼蜮，世上都会少一个鬼王。

无论如何，她都再也无法回头了。

真正的晚红不是他们在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女人，她不会泣诉，不需要祈求共情，她只会——

杀！！！

彻底苏醒的瞬息，晚红仰头尖啸！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树干内部挤出来的，闷，沉，带着木头被劈开时那种尖锐的嘎吱声，又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在树皮下跟着她一起嘶喊。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来，五指张开。五根迅速拉长的枝条爆射而出！每一根枝条的尖端都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五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枝条从她肩头射出去，射向井沿边被绑着的——

“明宴！快躲开——”裘云失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