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这面味道这么好，我还以为是连锁的呢。”

她没有回答，转身从柜台旁边的旧陶盆里摘了一片荔枝叶，放在他手边。荔枝叶是青的，叶片边缘很完整，叶脉泛着极淡的银绿色。年轻人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又抬头看着老板娘，不解其意。

晚红把头上绾着的一根青藤取下来，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叫晚红。傍晚的晚，红色的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叶玉在幻境之外，睁开了眼。

银白的光从叶玉指尖缓缓收回，像潮水退潮时沙滩上最后一道水痕。

她的指尖触到地面时，能感觉到整座鬼蜮正在变软、变轻，似乎一吹就会散开。

幻境里纯净完整的晚红和龙虎回到现实，一个几乎完全化作狰狞的木质，一个已经透明到难以分辨了。

石板上的裂缝正在一道接一道地愈合，裂缝里那些暗红色的雾气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淡，化作极薄的水汽，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她赤着脚站在井沿边。枝条正在往回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断了似的，一节一节地崩裂、剥落、砸在石板上，发出湿木头摔在硬石上那种沉闷的啪嗒声。

每收回一根枝条，她的小腿或手臂上就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裂口边缘没有血，只有干涸的木质纤维，像被劈开太久、已经风化的树桩。

她的身体已经不完全是树了，但也远远没有恢复成人，收回的纸条融回躯干，上面还嵌着大片大片青灰色的树皮，皴裂的纹路里，几颗未成形的荔枝仍在发出微弱的暗红荧光，像嵌在肉里的余烬。

她的右手指尖还是五根细枝，枝尖裂开的口子里，竖瞳已经闭上了，但闭得不完全，眼皮半耷拉着，露出底下一线将熄未熄的红光。

衣裙烧了半截，焦黑的边缘蜷曲着贴在她腰侧，布料和皮肤之间黏着已经凝固的琥珀色树脂，撕不开，也遮不住什么。

半人半木的手指节处鼓着树瘤般的结节，指甲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五片极薄的、正在缓慢缩回皮下的枯黄树叶。

晚红恍惚了很久，看着自己异化的庞大身躯，抬起头。

她脸上的木质也没有褪干净，从左颧骨到太阳穴，一整片树皮覆在那里，将她半边脸的表情完全吞掉了，她的左眼正嵌在树皮的缝隙里，眼珠不会转了，只能用还保留着些许人形的右半张脸看向龙虎。

龙虎站在院门口，半边身子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他的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像上一道随时会散的影。

他看着晚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只是舍不得阖上嘴。

在他们原本的人生中，龙虎在翟湾山上，蹲在荔枝树下哭了很久，没有那个勇气去询问晚红的名字，晚红也没有勇气一跃而下。

他只是记住了她的鼓励，记住了她说“我觉得你可以”时那种认真的语气，瞥见那个蹲在树枝间、把荔枝叶放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的年轻树妖的剪影，将她留在心中，背着行囊继续往前走。

晚红留在山上扎根，龙虎带着宽慰前行。

他走了很多年，走到真的成了一个走遍江河湖海的游侠，攒够了勇气想回翟湾山找她。但他回到那座山上时，荔枝树还在，树下空无一人。

他以为她只是出门了，或者在修炼，在山下的小镇里支了个面摊，想等她回来，却接了一场婚宴的订单。

那个寻常的日子，他站在灶台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上系着草绳，草绳上挂着他的厨刀，他把喜菜一碗一碗端出去，端到主桌时，新郎叫住了他，带着他去给新娘送些吃食垫垫肚子。

他进了洞房，不知晓人间规矩的新娘正掀开盖头。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朵单瓣山茶。

她看向门口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看向她心心念念的新郎。

他便知道，她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