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从庄园开始往外扩展,把整片鬼蜮的废墟全部覆盖进去,然后开始往回收。收回来的时候,所有暗红色的雾气都被抽干了,所有残存的怨念都被覆写,新生,埋进树根底下。
新法则灵正向大阵中心沉降。
腰间系青藤的虚影,肩上搭抹布的虚影,手挽着手,无声地、缓缓地,朝荔枝林最深处那棵老树落下去。
他们身形一瞬数变,由淡及浓,由浓转淡,五光十色走马灯似地流转,人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像要蜕变成另一种什么生灵。
就在那虚影将将没入老树冠顶的前一瞬,龙虎忽然松开了晚红的手。
他的轮廓已经淡到只剩最后一圈极薄的、近乎水面反光的光晕。叶玉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只隐约感到他好像从胸口挖出了一团暖橙色的东西,奋力一抛。
然而,就在龙虎取出灵魂团的那一瞬,天地变色。
不是之前那种被淡金光尘缓缓铺满的变——是一刹那,所有下坠的荔枝花瓣全部悬停。亿万片花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捏住了柄,不上不下,不飘不落。然后它们开始颤抖,每片都在同一频率上剧烈震颤,发出极细极密的嗡鸣,像有人在天地尽头敲了一口看不见的钟。
天空裂了。
一道裂缝横贯整片天幕,从东边山头一直撕到西边地平线。裂缝里漏下来的却不是光,而是某种威压。
一股沉重到近乎实质的力量倾泻而下,压上每个人的肩背和头顶,不是重量,是更冷更硬的东西——像一部法典被当空翻开,密密麻麻的条文从纸面浮起,化成无形的锁链,要把所有不合规矩的东西一并锁回去。
那团光却坚定地朝她飞来。
光在半空划出一道亮弧,沉甸甸的,带着分量与棱角,像一颗被切开一面的宝石。并不大,落在叶玉眼里却有奇异的重量感。
叶玉伸出手,光团便落进她手心,缓缓自转着,每转过一个角度,表面就浮现出不同的面孔。
某个角度一张她认识的那位猫首老妇,再偏转,马首男人,雀首孩童,磨刀匠,旦角,邮差——那些被晚红吞进去嚼碎了、还没来得及咽干净的灵魂。
她拧眉细细地看着,忽然,心间轻轻跳了一下——她看到了流棠涛,托着下巴,闭着眼,仿佛只是睡着了。
每张脸都在微微脉动,像心跳,也像呼吸。它们没有彻底消散,龙虎用最后的气力护住了这些灵魂的残片,把他们压成了一整块,从晚红的恨意里捞出来,搁进了自己的心上。
“谁敢死在这儿,老子追到阴曹地府去讨面钱。”
叶玉想起先前他说的话,眉宇稍稍松动,手却用了力,把光团紧紧地握了起来。
叶玉站在原地,九尾在身后铺开,掌心里那团暖橙色还在微微搏动。她感到那股威压从她头顶扫过,扫过肩膀、手臂、指尖,然后精准地锁定在她掌心的光团上。目标不是她,是龙虎交给她的东西。
一道黄光从裂缝里飞出。
牠的力量与形态和先前的阵灵相似,却不似阵灵那般柔和、会撒娇往她身上贴——这个光团是纯正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金黄色,光焰冷而锐,边缘清晰,像一枚被烧到极致却没有熔化的印章。
它悬在半空,没有开场白,没有解释,只对着叶玉的方向,用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是从光团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天地间的每一道规则中同时震荡而出:
“此等魂魄未依覆写阵法转归轮回。依律,即刻收回。”
光团在她掌心里继续慢慢转着,暖橙色从指缝漏出来,把她整只手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能感到那些灵魂还在里面——没有意识,不说话,只有一种轻而匀的脉动,像一群在蛋壳里等待破壳的雏鸟,安静地、信任地蜷在她手心。
叶玉握紧了掌心那团光。她能感到里面的灵魂在颤抖,他们并无恐惧,已经赴死过,又何惧权威?面对这样的力量,光团中传出本能的不甘。
它们不想走。
龙虎费尽心思,将他们的灵魂包下来,又传给叶玉,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是希望她能将这些脆弱地黏连在一起的灵魂碎片分离,再善加蕴养,那些受伤的生灵能有朝一日重获新生。
“他们不是逃出来的。”叶玉摇了摇头,“有人用执念护住它们,又把他们交给了我。我不能交出去。”
黄色法则灵的光焰跳了一下,叶玉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情绪波动,这并不是一种人性化的愤怒或感到被冒犯,更像是某种轻微的意外,像是一个机器在重新校准对面前生物的认知。
牠没再开口,但叶玉感到那股威压的力量又缓缓往回拉,这一次很慢,从她额前扫过眉心,从眉心扫过鼻梁,从鼻梁滑向心口。然后威压在某一个瞬间顿住了。
黄色法则灵的光焰以极细微的幅度一颤,随即收回。
牠沉默了一息,就在这沉默的间隙里,另外两道力量陡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