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人类活动痕迹的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条柏油马路。
以此为证——这里也是人类所征服过的野地。
人间年华悄然流转,野地铺上新路,少年长开眉眼。
三年,从十六到十九。
彼时的见水已经养成了采风的习惯,不再像最初一样,抱着一颗强烈的想要再见到三一的心四处乱撞。
或许那一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就只是失怙的少年出于自我安慰编造出来一场大梦。
但他因此开始了摄影,甚至在一年前,执导拍出了一部自己的电影,作为他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只要足够美好,梦又何妨。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还是会想起三一,想着,若能再见她一次。
再见一次要做些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对她说声谢谢。
或许...
见水仰头。
那年那月那日见水独此远行,在遮天的绿荫道下一个人骑行,绿意青葱,风吹枝桠轻曳。
绿幕代替青天盖在身上,天地间纯然自由。
长长的路上绿树连绵,仿佛这份碧色永远不会止歇。
一片边沿泛褐、自由曲折的叶挣开树木向大地飞来,一帧帧定格。
他望着,叶片在空中翻舞,脚下一刻不停地蹬着,车轮与大地摩擦向前着,链条细琐地响着。
世界上那么多树,那么多起风之地,那么多车,那么多人,那么多叶片。
树上的蝉叫了。
那片叶子飘飘摇摇,落进他的车篮里。
他从车篮抬起头。
她亦从车篮抬起头。
他扬起一抹笑。
她亦扬起一抹笑。
追逐着落叶的两个人在风里对上彼此闪闪发光的眼睛。
见水猛刹车,车胎在路上留下急而深的黑印。
车把一歪,他回身看去,视野里空无一人。
他定定地看了三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习以为常般自言自语:“看错了?”
温暖的南方,树木没有枯黄的时候,它们一年四季都在换新叶,说不出是有情还是无情。
见水将那片泛黄的落叶从车筐拾起,对着天幕看了又看,珍重地从包中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将落叶的曲卷展平,夹在册间。
跟天地比,他的车筐简直小到不值一提。
这枚叶与他有缘。
那便留下吧。
待轮胎与马路摩擦的声响远去,三一才从树后现身。
看着手中尚不安分的封妖罐,她摇了摇头,并不敢将它直接收进储物戒。
先前就有妖鬼从罐中破封过,将她的储物戒搞得难以收拾。
“真是不小心,差点被人看见。”三一敲敲自己的脑袋。
清风吹过,罐顶的陈旧黄符被吹起一个角。
三一拧眉,看来这个罐子也快报废了,回宗门后要托二师弟再为她烧几个。
她翻出一把符纸,在罐顶上加了一张强力封妖符,没留意到刚刚躲藏的树下,落了一张从罐底脱落的褪色黄符。
这么一个照面,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三一思忖片刻,判定对方不会看见她手上的东西,想来也没必要追过去补个混淆术,消去对方的记忆。
春光误事。
她最后望了一眼苍翠的青山,捻起阵符,摆开大阵,闪身回了宗门。
符灰烧去,缭绕的烟痕缓缓升上天际。
两分钟后,远去的自行车又拐了回来。
“就看一眼。”
说是就看一眼,明明没有人,他还是看了又看。
见水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失望,却还是试图说服自己:
“这一次不像之前,她看起来和记忆中确实不一样了,或许是真的。”
他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又四处张望找寻片刻,仍是不见人影。
就当他终于掩不住落寞,想要离开时,脚下却踩到了什么,和坚韧的野草发出的脆响不同。
他屏住呼吸,抬脚望去,地上躺着一张半个手掌大小的残破黄纸。
他将那张略显陈旧的黄纸小心捻起,凑近分辨。
这纸的触感有些特殊,与普通的纸张略有不同。
正面有些朱红的印痕,应当写过什么,现在已经看不清了。
背面有些黑色的细沙,比起泥土,更像是陶砂。
见水想起那天晚上,三一制服那巨兽所用的,似乎就有与这相似的黄纸。
虽然仍不能断定什么,但这张模糊的黄纸已经是他这几年来,获得的唯一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明。
他如获至宝地把它和那张黄叶夹在一起。
又一阵风起,林木哗哗作响,见水久久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