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天亮时,她翻遍通讯录,给一位师姐发了消息。
大一刚入组时,就是这位师姐带她。
上一年的项目组中,师姐作为队长带领大家取得了一等奖。
保研成功后,师姐出去旅游了几个月,朋友圈动态也是昼夜颠倒,作息成谜。
两人很久没联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申工夺消息刚刚发出,师姐的电话就打来了。
“怎么啦小申?”
那熟悉又久违的嗓音响起时,数月的压力与疲惫化做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
听完申工夺的话,学姐沉默良久:
“我大二的时候,我听说隔壁学校有桩丑闻,同组的学生压力太大,又不满贡献排名,暗中对实验动手脚,收集证据,举报了自己课题组队长数据造假,临时换掉了队长。
“我听周老师说,这届的副队是小刘。上一年期末换届时,我听带他的师兄说,小刘没选上队长,总吐槽你是研二代,因为父母在校任职靠关系选上的队长,他师兄还特意找我打听你的背景。
“我知道你的为人。当时换届名单定下,木已成舟,接下来你们还要合作一年,我不想影响你的心情,所以没有告诉你。现在出了这样的事,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去查查再决断吧。”
小刘和她从没闹过矛盾,申工夺原本也只以为学姐多虑了。
但后来查清真相后,二人当面对质,小刘终于撕破了脸:
“我们上一年竞选队长,资历相当,原本应该开学后再竞争一轮。周老师却告诉我,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这轮竞争取消了。
“谁不是努力了三年,你知道副队和队长一字之差,含金量有多大差别吗?
“我宁愿举报整个项目数据作假把你换掉,哪怕只是做一个二等奖项目的队长,也胜过做你的点缀。”
谁也不知道当年申工夺的父母究竟有没有主动为女儿打招呼。
指导老师到底有没有对小刘说这样的话,又是出于什么考量选申工夺为队长,也已经不可考究了。
最终她们只获了二等奖,申工夺保研失败,她与小刘也没有再联系过。
大四那年,申工夺考研去了另一所在专业领域更好的高校。
冰冷的文字记录与申工夺带着温度的叙述构筑在一起,将这个故事拼凑完整,向叶玉道来:
“这么多年,我把这件事藏在心底,每每想起来时,也不止是唾弃自己。
“我的父母都专注于此,耳濡目染,我从小便向往成为青史留名的科学家,也自以为从他们口中描摹出了这个领域的全貌。
“但真正步入这一行后,我见识了圈子的现状,好的烂的,前沿的落后的,全都成了生意,而我也背弃了应有的研究精神和初心,学会曲意逢迎,踩高捧低,浑浑噩噩了好几年。”
申工夺的嗓音带着不近人情的机械感,仿佛剖析的不是自己:
“不论出于担心被举报数据造假,还是......的确想要追求真理。那场的比赛我第一次尊重了事实。
“很奇怪,时至今日我依然以为我会引以为耻,但真的在你面前说出来,我却发现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依然不可避免地圆滑通融,但那次之后,我开始学会实时审视自己,在曲折中求真。”
或许人生起落,功利不可避免,而我们都会犯错,决定一个人品格的,是她以什么方式面对自己的过错。
勇敢承认,懦弱逃避,亡羊补牢,掩耳盗铃,将错就错。
每次的选择为某个阶段划定句号。
但不论上次选了什么,我们永远有下一次选择的权利,定义自己的人生。
叶玉想了好久,一会儿吐一段,半晌才破碎地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堪比从报纸上剪下字词拼凑勒索信:
“错误可以代表勇敢,也可以代表改变,远不只是耻辱。”
她试图用申工夺独有的文绉绉说话方式来安慰申工夺,呈现的效果却像被哪个老学究夺舍了。
叶玉一向能言善辩,难得这么笨拙生硬,居然是在安慰人,申工夺从回忆抽离,没忍住掩面笑出声。
这点笑意让她的眉眼陡然生动起来,像是登高,望见云海丘壑湛蓝浓绿,开阔自由地在天地间舒展轮廓。
连叶玉都愣了三秒才想起来发火。
“笑什么!我说话很搞笑吗?”
“好笑啊。亲爱的叶小姐,我们可是竞争对手,你想好怎么对付我了吗,就在这里安慰人?还安慰不到点上。”
申工夺瞬息便恢复了惯常的姿态,起身,拿平板给叶玉挑选任务。
叶玉按住申工夺的手。
申工夺抬眼,惺惺相惜藏在硝烟下,二人四目相对。
“在选任务前,我想和你谈场生意。”叶玉镇定地抛出饵料。
“哦?”申工夺没有撤手,像只鱼儿拨弄水波上的诱饵,又像另一位旗鼓相当的垂钓者,颔首道,“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