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里,一只年幼的狐妖忽然崩溃了。
牠看起来不过刚成年,皮毛还是浅灰色的,身上的伤口倒是不多——大概是从一开始就没敢往前冲,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此刻,三一的目光扫过来,牠猛地抱住头,蜷成一团,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完了,我们都要死了!是父亲逼我们来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声音在空旷的化形堂里回荡,刺耳又凄厉。
三一顿住脚步。
她看着那只蜷缩在墙角的幼狐,运转功法,冰焰般的法力浇灌着燃烧的妖力,灼烧在沉默的窒息中渐渐平息。
三一找回些理智,她甩干剑上流淌的鲜血,开口:
“为什么都要死?”
幼狐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为...为什么?你说为什么!祖、祖制……最后一任族长,要杀尽所有竞争者……杀到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就是新族长……”
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抱着头呜咽:“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三一垂下眼。
她俯视四周——那些躲在暗处的狐妖们,大多数都浑身是伤,有的一脸绝望,还有的眼中还残留着疯狂过后的茫然。
牠们看她的眼神中有恐惧、有戒备,也有不甘,却唯独没有刚才那种嗜血的疯狂,像......人类一样。
祖制。
付出鲜血获得权力,或许还有其道理,但这样养蛊式的厮杀,杀到最后一个,才配活下来,才配有名字,这样狗屁不通的族制,也配她遵循?
三一眯眼,半抬下巴。
她冷淡地开口,矜傲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化形堂:
“降者,不杀。”
死一般的寂静。
墙角的幼狐愣住,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得老大,像是没听懂。
那些躲在暗处的狐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你说什么?”柱子后面,一只满身是伤的雌狐探出头,声音沙哑。
三一看着她,一字一句重复:
“不反抗的,不杀。”
她收剑归鞘:“拥护我为族长,向我献上忠诚,我允你们不死。”
堂内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那些狐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上前。
三一不再看他们。
她抬步走向祭坛。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拦。
幽蓝的火焰在祭坛上跳动,将三一的身影拉得很长,见水站在原地伸手,似乎想捉住她衣角的长影,最后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个笑。
三一站在祭坛边缘,背对着那些幸存的狐妖,面向那尊巨大的狐族先祖雕像。
雕像以整块青石雕成,高达三丈,雕刻的是一只九尾狐,九条尾巴如扇般展开,姿态威严而狰狞,牠眼眶空洞,却仿佛正俯视着祭坛下的一切。
三一与那空洞的眼眶对视良久。
可笑至极。
身后,那些幸存的狐妖们渐渐从藏身处走出来。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
三一转过身。
“狐族祖制,”她开口,“新任族长,必须杀尽所有竞争者。”
那些狐妖们屏住呼吸,眼神惊疑不定,接连握住武器,似乎担心三一改变主意。
三一继续道:“我不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不该死,而是因为这规矩是错的,你们的命不该由它取走,你们的命属于那些死于你们手中的妖、属于你们亏欠的妖。”
寂静中,有人低声嘟囔:“祖制……祖制怎么能改……”
三一朝那个方向看去,入目的是一只灰白毛的老狐,身上的伤最重,半边脸都被血糊住,眼神却比谁都复杂——是敬畏,也是茫然。
“祖制让你们活得像野兽。”三一说,“从小杀到大,杀亲兄弟,杀亲姊妹,杀到最后一个,才能活下来,才能有名字。那些死在半路的呢?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呢?他们活过吗?”
老狐垂下眼,擦去指虎上的血液,没有说话。
三一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血迹斑斑的脸。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没意义的规矩。”
有人抬起头,不敢相信。
“每一个出生的狐妖,都会有自己的名字。”三一说,“进了族谱,进了史书,哪怕死了,也有人记得。”
“凭什么?”
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三一看去,入目的是一只独眼的狐妖,半边脸上全是疤痕,皮毛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眼神阴鸷而疲惫。
“你一个混血,”独眼狐妖哑声道,“凭什么改我们的祖制?”
三一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