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独眼的狐妖,独眼里映着她的影子,像一面澄澈的镜子。
它活了六十三年,六十三年没有名字,六十三年杀与被杀,六十三年活在“不杀就会被杀”的恐惧里。
此刻它站在这里,那团怒火熄了,不甘散了,只剩下一种摇曳的湿润,是那种在黑夜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灯火的东西才会有的眼神。
那只满身是伤的雌狐,伤口还在流血,却捂着嘴哭了,它的眼泪滴在带血的大洞上,把血冲淡了,蜇得她伤口一阵一阵得疼。
它活着的时间没有一天不害怕——怕死,怕活,怕睁眼,怕闭眼。
可现在它站在这里,哭着,却也笑着,泪水腌渍般落进伤口里,却把经年的恐惧都冲走了。
那只灰白毛的老狐,活了一百零二年。
牠见过那么多死在它面前的和死在它手下的,那只浑浊的老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一百零二年的命——死在它面前的、死在它手下的、所有无能为力的。
此刻那双老眼看着三一,像看着一场它以为永远等不到的绚烂。
三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金枫卓第一次带她下山除妖时说过的话。
师父说:
“做除妖人,要习惯一个人。现在我会带着你,很快你就会带别人,最终任何人都不会在。”
走在前面的人,身后是没有人的,他说。
三一自然也信了。
她一直一个人。
她除妖行道,杀该杀的,从不回头,因为身后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她身后站着这么多眼睛。
二十四年来,她似乎第一次知道信任的滋味。
她是青玄宗大师姐,或许是未来的正道魁首,同门敬她,畏她,把她当榜样,当传奇,却不敢靠近她。
她习惯了之后,也以为她命中注定就是这样的人,这样永远奔赴向未知危险的前方的人。
可现在,现在。
现在那些死在她剑下的妖的血还在地上,还没干透。
活下来的妖却站在血里,说信她。
她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被信。
但牠们信了。
三一垂下一滴泪,晶莹的水光如朝露般稍纵即逝,落进由呼声组成的海洋里,消失不见。
她点了点头。
回应如热火滴油,换来群狐更猛烈的欢呼——
她站在月光里,万火齐朝。
见水站在堂内边缘,一直静静地看着所有,正如他一直以来做的。
看她杀那些妖。
看她对那些活下来的说“降者不杀”。
看她与青尾对质,看她拒绝那个卷轴。
原石要散发光彩必须要切磋雕磨。
早先拍电影时,他曾从国家博物馆借了一块十六切面的橄榄石。
那曾是献给皇族的朝贡,加工师费尽心血,宝石在每个角度都是不同的耀眼夺目。
见水忽然惊觉,他已经看过她很多模样了。
初见时,那是位清冷绝尘的仙子,向他伸手时,宛如从诗画瑰卷里走出来的人。
封妖大阵前,她浴血奋战,剑上沾满妖鬼的血,满心杀伐,以战止戈。
摩天轮上,收到平安符时,她又哭又笑,像个纯真的孩子。
但现在,他看见的,又是另一种样子。
她站在那些狐妖中间,月光把她整个人镀成银白色。
她刚杀了那么多妖,以布为衣,以血为袍。
但她的眸子,比今夜的星月更亮。
那些狐妖看着她,像看什么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认得那是什么,因为那是他对她也有的——
信仰。
而现在,无形的信仰化作声、化作光,化作高举的双手,化作王冠。
像是某种活着的证明。
见水忽然想起他拍过的那些电影。
那些镜头里的人,有的盛装出场,却让人一眼看出在演戏,有的愚弄着假面,却是出演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看透了那些面具下面所共有的东西。
可现在,他看着三一,看着她被那些狐妖围在中间,看着那些狐妖眼里的光——
他费尽心思求取怜爱,输输赢赢生生世世,却独独还是看不透她。
她不是仙人,因为仙子不会站在血泊里。
她也不是除妖师,除妖师不会对妖说“不杀”。
她也不是纯真的稚童。
她是什么?
她是那个让想活的都能活的人。
是那个让没有名字的都有名字的人。
是那个——
被一群刚刚还在厮杀的妖,站在血里,站在尸骨边,用自己挣来的声音,喊出“王”的人。
见水生出了一种无关爱恨的冲动,看见光、于是想要靠近。
但光不属于自己。
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在倾倒的天秤中坠入痴迷的追随和无穷无尽的失去的恐慌。
并驾齐驱第一次从别人口中的怒其不争真正化茧成蝶,蜕变成为他的渴望。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能加入就好了。
但他只能看着......看着她站在那些众妖之中,看着她被月光偏爱,看着她被那些信任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
他想,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