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没有停,又去翻他中指底下的那道口子,指腹压着伤口边缘,把陷在里面的木刺往外推。
“不疼的。”他轻轻说。
沈清璃点了点头,继续说:“说来也怪,我拦了几只,发现居然都是有灵智的鸽妖。”
一边说着,她的拇指按着他掌心,把那些细小的木刺一颗一颗地往外挤。
有的刺很浅,一挑就出来了;有的扎得深,她得用尖细的兽甲掐住,慢慢往外拔。她挑得很仔细,像是怕断在里面。可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也没敢看她,只忙着处理自己过快的心跳,怕被她听见。
“来一只,我拦一只。来两只,我拦一双。”
她把最后一根刺推出来。
那根刺很长,扎在肉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块皮,血冒出来,细细的,热热的,淌过她的指腹、他的掌心,淌进两人交握的缝隙里。
她看着那根刺,看了两息,把它放在床沿上。然后低下头,用拇指按住那个伤口,止血。
她的手指很凉,按在他掌心,像一块被溪水泡透的石头。他掌心的伤口被她按得发麻。
那些被她挑出来的木刺躺在床沿上,细细的,短短的,像松针的碎屑。他数不清有多少根,只知道每一根都是她从他肉里找出来的。
这么一只原本没有受伤的左手,细细看来,竟也是千疮百孔的。
她终于松开手,平平道:“这样名贵的鸽妖,拦了三天,没拦完,但是我乏了”
那触感从他指间抽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冷,于是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她随时可以挣开。
沈清璃低头看向他的手,忽然发现自己的指甲盖上有血,是他掌心里渗出来的。
那血在她指甲盖上凝成一小滴,暗红色的,在烛火下泛着光。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用拇指把它蹭掉了,蹭在他虎口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上。
那道伤口被她蹭得又裂开了,血从里面渗出来,细细的,痒痒的。
“昨天下山,”她说,“我没拦。”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刚才那些血已经干了,在她指腹上留下一点暗红,她也没擦。
“我想,”她说,“这信,总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沈默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沈清璃离开时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腹上那些被她挑过的木刺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不能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但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尖敲了敲手背,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这山上的草木妖鬼,臣服于我。我要庇护这一片天地,免受侵害。我不可能放任来路不明的人在此逗留。”
手上的余温已经冷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多在这山间过几天安宁日子,可是事不饶人,从来由不得他选的。
“是我身上的信标,出发前让妖兽留下的。有灵智的鸽妖,循着这信标,能找到我。”他说。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们找到了线索,”他说,“关于我查的事。”
沈清璃仍没有说话,眼睛垂着,看不见她的情绪,像是在评估什么。
沈默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受伤,不便行走。如果小姐愿意信我一次,请带我下山。我会向你证明,我所做之事,无愧道义。”
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灶台边,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用布垫着手,把药汁倒进碗里。药汁很浓,黑褐色的,在碗里转了一圈,平静下来。她端着碗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什么时候?”她问。
“三日后。”他说。
沈清璃点了点头,这就是答应了,一勺一勺盛出汤药,喂给他,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喝下。汤药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很苦,但落入胸口,轻飘飘,暖洋洋的。
碗空了,她问:“好喝吗?”
他看着她,不假思索道:“好喝。”
沈清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轻,像是没力气笑得太用力,又像是真的被什么逗笑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骗人。”
沈默也低头,无声地笑了笑,再抬眼时,她斜靠在床帷边,眼睛阖着,竟是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