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跟着衙役们回到了客栈大堂，崔荧和裴绍疆趁机坠在队伍后面，隔着人群观察着大堂中的情形。

验尸的仵作来得很快，是个干瘦的老头，背着一个油布包袱。

他在尸体旁蹲下，先是翻看了死者的眼睑和口腔，又仔细检查了后脑的伤口，最后将尸体翻转过来，解开衣襟。

崔荧眼尖，一眼便注意到，死者的胸口有一片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某种瘀伤，但形状过于不规则，四周扩散的线条有得横平竖直，又得有歪七扭八。

看到这道伤痕，仵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赵四平，有些欲言又止。

“说。”赵四平道。

“后脑的伤是坠楼所致，颅骨碎裂，当场毙命。”仵作指着死者胸口，“但这个……是死前就有的。”

“依老朽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又像是……某种文字。”

文字。

崔荧一下子便回忆起客栈后厨里那婆子与女人的对话，这死者李老爷还偏偏为了《洛都赋》的事找过那女子的姐姐。

若说这案子里，没有阴阳客和字灵的参与她是断不会信的。

但现在的疑点在于，这李老爷致命伤在坠楼而亡的伤口，这阴阳客与字灵到底怎么合伙谋杀的？

裴绍疆忽地蹲下身，盯着那片青紫看了片刻，忽然问：“赵捕头，这位李老爷，生前可买过《洛都赋》？”

赵四平眼神微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裴绍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来洛城的人里，但凡有点身家的，谁不买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赵四平没有再追问，只是让人将尸体抬走，又吩咐手下逐个盘问客栈里的人。

崔荧趁乱拉住裴绍疆的袖子，拉着人稍后去，压低声音将后厨听到的对话快速说了一遍。

裴绍疆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崔荧汗毛倒竖的话。

“方才你去报官时，我趁乱验了尸，我摸了他的骨骼。”他的声音极低，“这人不是今天死的。”

崔荧猛地抬头看他。

“骨骼的温度不对，从高处坠落的热乎尸体，骨骼深处应该还是温的，但他的骨头是凉的。”裴绍疆的目光落在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迹上，“像是死了至少一天以上，然后被人从高处扔下来。”

崔荧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玩笑话——“现点现杀”。

这下看来这李老爷分明是被“提前备菜”了。

一个死了至少一天的人，怎么会在今天下午住进客栈，跟老板娘打听纸铺，然后从三楼摔下来？

除非，今天下午住店的那个“李老爷”，根本就不是人。

崔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栈三楼那间正对着楼梯的房间。

那房间里有一扇极大的窗户，此时居然近乎挑衅地亮起了灯。

窗后有人影晃动，似乎正在往下看。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牢牢钉在她和裴绍疆身上。

带着一种猎物被锁定般的，黏腻的恶意。

“有意思。”裴绍疆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是猎人在面对猎物时才会有的笑，“这客栈，咱们住定了。”

崔荧在看见尸体时，就感受到裴绍疆一直有着一种隐隐的兴奋感，这一路上的事件他大多是处于被动的状态，尤其是在雾惘山的一遭，近乎是被游离在了一切之外，还硬生生被人做局险些变成“药引子”。

如今洛城这场杀人案就不同了，难得地主动出击的机会，彼时幕后之人还不知道这场案件正好同时撞在了崔荧和裴绍疆共同的专业领域上。

崔荧自不必说，作为资深阴阳客，涉及的字灵和阴阳客，她若是抓不出便也不用行走江湖了。

至于裴绍疆，世人大多只知裴将军骁勇善战，在战场上以一当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外祖父曾任大理寺少卿，在明帝一朝执掌大齐刑狱多年，他在前往边关之前，幼时多在外祖父身边玩耍，那边只属各种仵作、刑狱、案宗居多。

他幼时几乎是以此为乐作为闲书来看的，如此说来裴将军在成为将军之前，可谓是少年名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