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轮到了他,他迟疑地走上前,睁圆了的眼瞳使劲望着他,快把两个问号纹他脸上了。
对其他人爱答不理的江歧,却饶有兴致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十分赏脸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用他刚才那种狡猾的方式,喝完后还向他倾了倾杯子。
杯中满溢的茶水氤氲着热汽,男人的嘴唇沾染了湿痕,倒显得没那么凉薄。
宁湛微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清亮如水的眼瞳也泛起了光,是那样真挚而明亮。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新婚燕尔的小妻子,看到丈夫就满心欢喜。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的来历,因而心里都有点诧异——这家伙什么来头,和江歧处对象还能整天嬉皮笑脸的,若不是天选忍人,那必定是脑子哪里有问题。
江歧也有点纳罕,宁湛微这人,好像完全感知不到屋中窒息的气氛,也半点听不懂冷嘲热讽。他刚才也就是呆得烦了,所以随意逗弄两下,但他就是能全心全意地回应每一点善意。
敬茶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到了小舅那里,他大概也就三十来岁,相貌有英俊的底子,然而因为多久的骄奢淫逸,肉已经显得松弛,发际线也在告别那冒油的额头。
小舅笑得开怀,意犹未尽地说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唉,我看到小宁,心里就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家里多了这么一位好媳妇,没准就能治住咱们江大少爷是不是?难过的是,姐姐实在命薄,这要是能多坚持几年,还能喝上一口儿媳妇敬的热茶……”
其他人顶多也就是含沙射影而已,然而小舅唾沫横飞地说着,话中的恶意就像毒水一样喷溅出来。宁湛微愤愤不平,真想把那张嘴缝上,他也经历过失去母亲的痛苦,所以格外听不得这些话。
“哒”的一声,江歧重重地把茶杯搁在了桌上。
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弥漫开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一些,连一直笑呵呵的穆老爷子,也目光凛凛地看了过来。
小舅见状,反而面露挑衅之色,得意洋洋地瞧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说: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家人的面,你能奈我何?
这时,忽然又听得一声响,原来是宁湛微上前敬茶的时候,不慎被桌腿绊了一下。他的身子猛地前倾,好歹用手扶稳了没摔倒,杯中的茶水却泼了出去,正泼在了小舅身上!
小舅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下发出了高亢的尖叫:“啊啊啊——!!!操、好烫、烫死了!!!”
原来真的很烫。
“对、对不起……”宁湛微手忙脚乱地拿着纸巾替他擦,却又不小心弄翻了盘子,五颜六色的糕点落了男人一身。
小辈们都呆若木鸡、不敢吭声,旁边座位的大姨大舅,看到弟弟的倒霉样子,倒是淡笑着看起了好戏。
穆老爷子又端起了茶杯,吹散了茶沫,没事儿人一般细细品了一口。
唯独江歧眼中划过一丝异色,他是真的有些惊讶——宁湛微这样一个“乖孩子”,居然敢做出这样胆大妄为的举动,而且偏偏是在他颇想教训人,又不适合发作的时候。
“操.你妈的,夸你两句以为自己是个玩意儿了是吧?!”小舅吃了痛,竟然完全失去了风度,一下跳起来,面目狰狞地揪住了宁湛微的衣领子,“信不信我给你两耳刮子——”
宁湛微的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往后躲,然而他的脚还没踩实,后背却先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胸膛。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胳膊则从他肩侧伸过来,闪电般地握住了小舅的手腕,“松手。”
男人低沉而饱含警告意味的声音,就贴着他的耳侧响起,但在此之前,宁湛微先感受到了他胸膛的震动。
“哈,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这短短两个字,却惹毛了小舅,他像只斗鸡一样双眼通红地盯着江歧,“你敢命令老子?!”
“穆河洛,我让你松手。”江歧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被小辈直呼大名,穆河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无比难看,他想挣脱,然而根本动弹不得,他们的身高与体格都不在一个量级,气势自然矮人一截。而江歧就这么一点点加重了力道,手指像铁钳一样,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捏碎。
“嘶……”剧痛之中,穆河洛的脸扭曲起来,被迫一根根松开了手指。
宁湛微终于得了解脱,向后踉跄了一步,这下彻底靠进了男人的怀里。江歧也收回了钳制的手,无比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变成了一个全然护短的姿态。
——倒不是说他对宁湛微有什么感情,只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他决不允许有人冒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望着依旧暴跳如雷的穆河洛,江歧压近了一步,将宁湛微护到了身后去。他脸上露出一个毫无善意的笑容:“怎么了,外甥媳妇敬的茶,小舅不喝吗?”
说着,他的脚踩在了地上的一滩茶水中:“我要是你,就趴到地上去,舔也要舔干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