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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唯此一次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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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曾经’是朋友?”江歧追问,“后来呢?”

“后来么,关系就渐渐淡了,两个人也不怎么来往了。夫人去世的时候,宁栖连夫人的葬礼都没来参加。”安姨道,“所以我也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其他都没印象了。”

“原来如此,”江歧冷笑一声,他怎么会猜不出来,为什么两个曾经的朋友,后来会不再来往。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生物,他母亲死前的那几年,陷入了极其险恶的斗争中,没有人会愿意再亲近她,搅进穆家这滩浑水里。

而自己呢,这个本该保护妈妈的儿子,却被送到了国外,隔绝在风暴之外。他甚至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回国后他看到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安姨又回忆起了往事,不胜唏嘘:“执白的最后几年……唉,没有什么能说话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亲人,有时候我想想,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江歧静默地看着窗外,冷不丁说道:“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你的错?你那时候才多大,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错?”安姨叹了口气,“这也怪我,总忍不住要提那些事。我一直劝你放下,人死不能复生,你该过自己的生活……”

江歧没有再反驳什么,但是要他放下,过自己的生活?

怎么可能。

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天,他独自跪在灵堂里,孤立无援地对抗着整个世界——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格外凄清的夜晚,灵堂里的烛火微明,三柱线香飘散了袅袅青烟。

17岁的江歧笔直地跪坐在蒲团上,一身漆黑的正装,脸色苍白如纸,通红的眼睛仿佛熬干了眼泪,只剩下一种精神恍惚的空洞。

他的胳膊上戴着孝,耳旁是蜡烛哔啵燃烧的响声,夏夜里的鸣虫喧嚣不止。夜风吹动门扉,吹得烛火摇晃,在墙上投出散乱的影子,好像无数狰狞的鬼。

他的母亲,家族中最有才干的领导者,穆执白,在43岁的盛年,死于晚期胰腺癌。

她的葬礼无比隆重浩大,来吊唁的名门望族络绎不绝,然而真正为她落泪的人寥寥无几。

“可惜了,二小姐一辈子刚正不阿,雷厉风行,从没和谁低过头,竟然年纪轻轻得癌症死了……造化弄人啊!”

“若不是执白那性子,老爷子也不会叫她来整顿内部。想想执白做的那些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都说是得了癌症死的,我看未必……”

“可不是么,以前好歹有江家这个倚仗,没人敢动她。如今江老爷子下了台,江家树倒猢狲散,二小姐马上就出了事!听说临死前那几个月,对外头说是‘养病’,其实就是监禁,谁都不让见……”

“谁让执白手里有那么多证据呢,她一个人手里握着穆家所有人的命脉,又是那眼里容不得沙的性子。别看穆家人一个个都哭得那么卖力,心里谁都盼着她死!”

“可怜江歧那孩子,从小没爹管教,还被送出国那么多年。现在二小姐没了,他以后可怎么办哦……”

“可他偏偏回来了!”谈话的鬼影子也压低了声音,“不愧是执白的血脉,命里天生带着反骨!”

越来越轻的声音,渐渐隐没在了凄厉的风中,江歧一动不动地跪坐着,甚至无法确定那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真的有人在门外窃窃私语——他们甚至不在意会被听见,仿佛认定了他即使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在穆家人面前流一滴眼泪,那通红的眼睛完全是熬的。自听闻母亲的死讯,他就七天七夜再没有过一次整眠。

在国外照顾他的那些助理,都劝他不要再回国,丰厚的遗产和信托足够他一辈子挥霍无度。

然而江歧执迷不悟,孤身一人买了回国的机票,毅然决然得回到了汐城,去见母亲的遗体最后一面。

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下,纷纷扰扰的议论里,他孤身抱着母亲的牌位向前走。照片上那个女人,因为多年未见,其实已经有点陌生了。

他也试过去投靠熟悉的长辈,然而那些人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他们都是面上一套,心里一套,表面客气,背后捅刀……一群豺狼虎豹!

决定回国的时候,江歧就做好了涉险的心理准备,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危险会发生在母亲的葬礼上。那帮人甚至一刻都等不及,就对他出了手。

那一夜,一伙地痞流氓“不知怎么地”就溜进了葬礼中,悄悄接近只剩他一个人的灵堂,手里拿着折叠棍和砍刀。

这帮暴徒以前被母亲整顿过,全都报警关进牢里去了,才刚放出来没多久,便叫嚣着要母债子偿。即使砍死了一个江家少爷,他们也不怕,因为背后的手会帮他们逍遥法外。

对江歧来说,那几乎是一场必死的局。

世上真的会有不顾一切、舍己为人的英雄吗?在如今这个世道,人们只会称呼那种人为“白痴”吧?

然而在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天,他却得到了一生唯此一次的救赎。

“快跑!”昏暗的灵堂里,隔着一扇门,传来有些狼狈的响动,紧接着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快跑吧!我看到有人拿着刀进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黑夜里似乎传来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江歧恍然惊醒,试图站起来,整个人却体力不支地摇晃了一下,险些又摔回蒲团上。

那个声音着急起来:“快、快点!你从窗户走,我给你把门关上!”

17岁的江歧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急忙从灵堂的窗子翻出去,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关门的动静,然后是一阵凌乱的响声和男人压低的怒喝:“哪来的小崽子!”

那一夜,江歧拼命地跑,逃离了那个阴郁的世界,但前路仍是渺茫。那段时间因为在京的爷爷失势,江家也是分崩离析的状态,大伯自身难保,但最后还是咬咬牙庇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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