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燕星隅不能死,他连累自己只能屈居于这样一副病弱的躯壳,再走一遍人间路,古钏宸就要千万倍还回去。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
一顶紫色雕龙小轿悄无声息停在冷宫门前,皇宫中能乘轿辇的只有两位,一位当今圣上,一位就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古钏宸披着雪白大氅下轿,两个打着瞌睡守门太监顿时惊醒,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
“相、相爷万安!这腌臜地方,怎劳相爷大驾。”
古钏宸看也未看他们,径自走向最西边的院落。
西边院落的屋子陈破,推开门,药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窗户破洞,四处漏风,寒冬腊月,榻上竟然连床厚实的被褥都没有,燕星隅此时一个人,盖着单薄的被褥,缩在床上。
此刻他进门,床上的人竟然也没动弹一下。
古钏宸眉头皱的更深了,这么不警觉?
古钏宸看了一眼墨影,墨影会意,将准备好的一瓢水尽数浇到燕星隅头上。
燕星隅被冷水刺激,悠悠转醒。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自己这间残破的小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古钏宸此刻逆着光,他看不太清,只看到来人穿着华贵的衣服,颈间雪白的狐裘,腰间坠着象征丞相权柄的玄铁令牌上。
然后,他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整个人脑子被高热侵袭,其实没多少意识,在古钏宸来之前,人就已经半昏了。
“太医呢?”古钏宸开口。
随后跟来的太监急忙上前回话:“太医院昨晚就来人了,已经看过了,殿下也喝了药。”
古钏宸一进来就闻到屋子里的药味,倒不像是说谎。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人,发丝凌乱被水沾湿,一双手冻得发青。
太监看到古钏宸打量着燕星隅,而且还用凉水泼醒,心想着这位丞相应该也是来看热闹的。
于是自作主张上前,上前一脚揣倒燕星隅。
燕星隅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此刻瘫在地上,望着残破的房梁,一动不动。
眼见着太监还想再踹,古钏宸终于开口了:“够了。”
他看了一眼墨影,墨影踹开挡路的太监,提起燕星隅送到古钏宸身边。
古钏宸垂眸打量这孩子,确实瘦得脱形,十二岁的年纪却像是没长个,可骨相极佳,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叫什么名字?”古钏宸明知故问。
“燕……咳咳,燕星隅。”孩子声音细若蚊蚋。
古钏宸忽然俯身,冰凉的手指捏住燕星隅的下巴,迫他抬头。
四目相对。
燕星隅看见古钏宸微微低头,清澈的眼眸里映出他狼狈的模样,却无半分嫌恶,只有悲悯的微光。那一刻,周遭的喧嚣都褪了色,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可是下一秒,古钏宸的话像凌厉的冰刃,扎入肺腑:“生的倒是一副可怜的模样,真是下贱胚子。”
燕星隅睫毛颤了颤,但最终还是乖顺地低下眼睛。
古钏宸看他这一副死人样子,顿觉无趣,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用过之后随手扔掉素帕:“走吧,真是晦气。”
他未看到身后燕星隅眼睛里的寒潭,正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当夜,丞相府书房。
墨影低声禀报:“刑部尚书最近安分守己,并无风浪。”
“他这个墙头草精着呢,上京贪渎枉法一案必有他的手笔,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兜底。”古钏宸正在沏茶,他拎起紫砂壶,滚水冲入青瓷盏,雾气蒸腾,模糊双眼里的算计。
“那可要属下去查一查他的异常?”
“不用,我们就静候着这一群人想干嘛。”
“主上英明。”
古钏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见墨影还站在书房里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你还有话要说?”
“主上……”
“我劝你三思而后言,如果是说一些我不爱听的,那就不要说了。”古钏宸喝了一口稍微凉点的茶水,心中觉得这茶叶不够好,茶泡得发苦。
“我觉得还是告知主上比较好,今日西宫那两个太监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是属下得到消息张院判已经买通太医院,要给六皇子下毒。”
古钏宸直接把手中的茶杯摔倒地上,弹起的碎瓷片刮伤了手:“太医院张院判开的?在紫禁城杀人,杀的还是皇帝的儿子,他有几个脑袋?”
“主上,你的手!”墨影看见鲜血流出,赶紧找来创伤膏给古钏宸敷上。
“我记得,张院判最近是不是想在皇帝身边安插探子?”
“是有这回事。”
“去跟皇帝身边的国师打声招呼,让他看着行事,我暂时还不想那么快玩死燕星隅,其他人不能动他。”
当今景德帝沉迷长生之术,宫中招纳了很多道士,而最早也是最德高望重的国师尤柏,还是古钏宸的人。
“是。”墨影给古钏宸的手上好药,招呼人过来清理残渣,免得再次扎伤手。
墨影退下后,古钏宸拿起案上毛笔,铺了一张白纸,开始写字。
练字静心,可是越写,古钏宸心就越乱,白天那一双眼睛一直回荡在脑海里。
练字毫无无用,索性直接丢下笔,黑色的墨晕染在宣纸上,刚好染开了纸上的“心”字,一团乱麻。
古钏宸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玄雷为何会劈错人,司命也说他没算出来,只在古钏宸下凡的时候告知古钏宸燕星隅下界的身份,不然古钏宸也不会那么早地找上燕星隅。
到底是天道失察让玄雷劈错人,还是有人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