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是在说笑。方才段亚离开时，她发觉自己的心里竟一直惦记着他。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从山脚回到县里这段时间，她已在心里想明白了，既然已经确认自己对他的心意，那便该主动去争取。胡人也好汉人也罢，只要是自己认定的，她崔珠儿根本不在乎世人眼光。

她家世窘迫，自小受人冷眼，早已习惯了。

女孩大胆的言辞和坚定的神情在夜晚烛火下熠熠生辉。

只要自己认定的事，千难万险也要去做……

谢倬挑了挑眉，显然对崔珠儿的坦荡颇为欣赏，对着周慎挤了挤眼：“你看，珠儿姑娘可比你通透。”

周慎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再阻拦，只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若有什么事，就让人来县衙报信。”

“多谢县令大人。”崔珠儿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弯腰行了一礼，转身拄着拐一步步往外走去。

夜色渐浓，县城里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

谢倬抄手道：“周县令，胡汉融合胡汉融合，不是光同吃同住就行的，胡汉通婚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我知道。”周慎看向崔珠儿的背影，“我只是觉得太早了，怕她吃亏……”

如今居住在临水县的胡人虽说已与汉人熟络不少，并不像刚开始一般，一有些什么事，汉人就会怀疑到胡人头上，但说到底还是有区别的。

若再给他一些时间，让胡汉文化风俗更为统一，那时候再有胡汉通婚，便是顺理成章。可就此刻来说，胡汉通婚只怕会让崔家更受人指指点点。

“她都说了，不在乎流言蜚语，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千难万险她也愿意做。”谢倬深吸一口气，“你若是真怕她吃亏，咱们想别的法子帮她。”

周慎沉思片刻，点点头以示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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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冉闵亲率五万步骑西征关中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席卷了整个中原。

邺城的百姓在街头议论纷纷。有人说王上要一举拿下长安，有人说氐人这次死定了。茶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苻洪描述成三头六臂的怪物，把冉闵描绘成天神下凡。

没有人知道，这五万兵马里，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三万。

没有人知道，粮草只够吃十天。

消息传到临水县的时候，谢倬正在田里除草忙得满头大汗，周慎和卢春也没有比他体面多少，一听冉闵出兵了，三人皆从田里爬了上来。

“要乱了……”

周慎轻叹了一口气。

消息传到襄国的时候，石祗正在吃饭。

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他没顾上看，一把抓住送信的斥候的衣领：“冉闵当真西征了？”

“千真万确。细作亲眼看见冉闵的大军出了邺城西门，旌旗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往西去了。”

石祗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狂笑出声。

“冉闵啊冉闵，果然是个莽夫！”

他立刻召集群臣。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王上，三年之约刚定，此时出兵恐有不妥……”

“不妥什么？他冉闵倾巢而出，邺城就是一座空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被慕容儁抢了先，我们到时候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万一他是诈呢？”

石祗冷笑：“五万人马，你诈给我看看？他冉闵有几个五万？”

没有人再说话了。

石祗点起一万五千兵马。这已经是后赵最后的家底了，交给刘显，命他即刻北上，趁魏国空虚之时攻取邺城。

“王上。”刘显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冉闵虽已西征，可邺城尚有李农等臣子镇守，咱们这点兵马只怕……”

“你是嫌人少？”石衹盯着刘显，语气尖锐，“赵国兵马折损，是谁的错？”

刘显背后一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王上，是臣失言……”

“刘显。”石衹打断道，“你弃军而逃的帐本王本已不再计较，为了让你将功折罪，本王特让你搅乱临水县局势，不想你竟连这点事也做不好，如今赵国叛逃入魏的人越来越多……你说说，本王还该留着你的头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