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到谢倬抱着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谢倬的模样比他想象的狼狈得多。衣衫破烂,满是血污,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最让周慎心惊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人,阿铁。
阿铁的脸露在外面,那张羯人的面孔在晨光中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经没有了一丝生气。
“谢……谢丞……”周慎的声音发颤,“这是……”
谢倬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周县令,麻烦你,帮我葬了他。”
周慎没有多问,立刻命人去准备棺木和墓地。他亲自带着几个衙役,在县城东门外选了一块向阳的坡地,那里背靠青山,面朝漳河,是个安静的地方。
下葬时,谢倬亲手将阿铁放进棺中。他将一壶酒倒在棺中,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阿铁,”谢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你说想回临水,我带你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里有你认识的河水,有你走过的路,有你住过的营帐。你在这里安息,不会再有人骂你是叛徒。”
周慎站在一旁,看着谢倬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见过谢倬在朝堂上的意气风发,见过他在河道上指挥若定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悲伤。
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很快堆起了一座新坟。周慎命人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刻着“义士阿铁之墓”六个字,字迹歪歪斜斜,却是周慎亲手所书。
谢倬在坟前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才转身离开。
回到县衙,谢倬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在后堂坐下,周慎亲自端了热茶上来,又吩咐厨房准备饭食。谢倬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将茶盏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周慎。
“周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周慎立刻正色道:“谢丞请讲。”
“临水周遭的山林,可有什么异常?”谢倬问,“我是说,有没有游兵散勇出没?”
周慎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下官未曾听说。临水一带向来太平,偶尔有山贼出没,也都是小股流寇,不成气候。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什么?”谢倬追问。
“前些日子,下官曾接到邻县通报,说是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在山区活动,人数不详,行踪诡秘。下官曾派人去查探,但那些人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每次都能避开搜查。”周慎压低了声音,“下官本想上报朝廷,但又怕只是寻常山贼,小题大做……”
谢倬摆了摆手:“现在报上去也不迟。你即刻派人去盘查附近山林的游兵散勇,不要打草惊蛇,只需摸清他们的动向和人数。一有消息,立刻传信给我。”
周慎连连点头,起身便要出去安排,谢倬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谢倬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临水县的胡人百姓,你去帮我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慎微微一怔:“异常?什么异常?”
“什么都行,”谢倬说,“只要是不同于往常的事。”
周慎领命而去。
谢倬独自坐在后堂,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
次日一早,周慎便来回话。
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手里拿着一叠记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谢倬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就着咸菜,看到他这副表情,便放下了筷子。
“查到什么了?”
周慎坐下来,将记录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说:“下官昨日派人去问了县里的胡人百姓,也走访了几个胡人聚居的村落。大部分人都说没什么异常,但有几个老人提到了同一件事。”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最近两个月,陆续有胡人失踪。”
谢倬的眉头猛地一跳。
“失踪?多少人?”
“下官统计了一下,目前能确认的有十一人,”周慎说,“可能还有更多的,因为有些胡人本就是独居,失踪了也没人知道。”
“都是什么人?什么时间失踪的?”
周慎翻开记录,一一念道:“一个羯人铁匠,住在城西,去年腊月出门买炭后再未回来;一个匈奴猎户,住在北山脚下,腊月中旬进山打猎后失踪;一对氐人父子,说是去邻县走亲戚,一去不返;还有三个羌人牧马人,也是在入冬后陆续失踪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耳语。
谢倬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角的碎发飘动。
“都是壮年男子?”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