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闻言便不再多言,只一点头,策马紧跟在苻健身侧。一行人继续沿着官道向北急行,马蹄在土路上敲出一片密如骤雨的声响。
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官道忽然收窄,两侧的地势抬高起来。
路两边的土坡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和灌木,密密匝匝的,像两堵土黄色的墙。苻健下意识地放慢了马速,眯起眼往两侧坡顶扫了一圈。
他刚要开口让前锋放慢速度探路,就听见左侧坡顶上猛地传来一声暴喝。
暴喝用的是羯语,苻健听不太真切,但那个语调里的杀意却如同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脊背一凛。
紧接着,坡顶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了十几条人影,都是羯人装束,短褐弯刀,面皮黝黑粗糙,眼中闪着悍勇的光。他们从坡上俯冲下来,刀锋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白亮的弧线,直扑向苻健的队伍。
"保护世子!"侍从大喝一声,拔刀挡在苻健身前。
两支队伍在狭窄的官道上撞在一起,刀兵相接的铿锵声骤然响起,金属碰撞的火花在日头下迸溅。苻健的枣骝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苻健一手勒紧缰绳,一手拔出腰间弯刀,格开迎面劈来的一记刀锋。那羯人的力道极猛,弯刀撞在他的刀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这伙羯人来得快去得也怪。
在砍倒了苻健队伍最前面的两名骑兵之后,他们忽然又像来时一样迅速地退了回去,钻回坡顶的灌木丛中,片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官道上只剩下一匹倒地的战马在嘶鸣,马腹上挨了一刀,温热的血汩汩地渗进黄土里,洇开一片暗红。
苻健勒住惊马,胸膛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灌木丛。他没有下令追击。
"世子。"侍从从前面退回来,脸上沾着一道血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这是怎么回事?这伙羯人怎么凭空跳出来又凭空缩回去了?是不是呼延牧他叛变了?故意引世子过来,在这里设伏?"
苻健攥着弯刀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从灌木丛上移开,落在官道前方那片通向宁县的路面上。
地面上的马蹄印杂乱无章,羯人退走时留下的足迹一路延伸到坡后,确实消失在了灌木深处。但那些足迹的间距太大了,不像是仓皇退散,倒像是……故意做出来给他看的。
"呼延牧应该没这么愚蠢。"苻健沉声道,声音里那股因突然遇袭而涌起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思忖,"他一心想做羯人新的王上,单凭他手下那千把号人根本撑不起这个野心。他需要关中的粮秣和兵械,需要我们在后面给他撑着。在这种节骨眼上,他怎么会来跟我们过不去?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侍从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苻健抬手止住了他。
"退。"苻健拨转马头,枣骝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先退回我们的地盘。这官道不能再走了,前面一定还有埋伏。今天这伙人看着像羯兵,但退得太干净了,像是故意放了几刀就撤的,目的不是杀我,是要把我赶回去。"
侍从面色一变:"不是呼延牧的人?那是……"
"是有人冒充羯兵,想让我和呼延牧互相猜忌。"苻健冷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他策马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侧过头对侍从道:"你即刻去一趟山里,走北面的猎户道,叫山里那些人到关口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拦我的路。让他们沿着官道两侧摸查清楚,看是谁的兵马藏在那片坡后面。"
侍从一抱拳,拨马便往北面岔道奔去。他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荒坡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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鹞子口东面。
此处有一片隆起的土坡,坡势不算陡,但背阴的一面恰好凹进去一大块,像是被谁用勺子从山体上挖走了一勺,形成一个天然的藏身处。
凹地的面积不小,藏下三千人绰绰有余,只是人挤着人,马挨着马,连转身都费劲。三千精骑各自牵着缰绳,把战马安抚得老老实实,连嘶鸣声都压在了喉咙里。
午后的日头从坡顶斜照下来,在凹地边缘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线,阴影之内是密密麻麻的魏军甲胄,阴影之外是空无一人的黄土坡。
靠近凹地北面的一角,十几个羯人聚在一起,面上满是喜色。
"拓跋姑娘。"阿力压着嗓子问,"你可真聪明,你是怎么猜到关中会有人来宁县的?"
阿力的问题恰好也是众人心中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