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牧望了一眼宁县的城门，眼中充满着不甘。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掌握这座城池，做羯人新的王上了。

羯兵撤退的动作让已经准备好硬拼的守城士兵们动作一滞，周成在城墙上眺望，远远看见那幅黑底银龙旗，还有那个手持双刃矛的人影。

他大喜过望：“是王上！”

这一道喊声无疑将宁县凝重到极点的气愤点燃，众人纷纷跑至城墙下，有的扒在门缝往外面看，有的伸长脖子等着城墙守军的反应。

“真的是王上！王上亲自来了！羯兵退了！全退了！”

欢呼声席卷了整个宁县。

谢倬在城墙上怔怔的望着前方的援军，忽地身子一软，险些倒下，幸而被身边的士兵扶住。

“快！开城门！包抄叛军！别让呼延牧跑了！”

周成大喊一声。

冉闵来了，现在是反击的最佳时刻。

城门大开，城中仅剩的一千守军倾巢而出，与冉闵的援兵形成夹击之势，冲着呼延牧撤离的方向追去。

羯兵撤离得不及时，顿时阵脚瞬间大乱，羯兵在两面夹击之下挤作一团，弯刀挥不出去，盾牌摆不开，前面的人想冲，后面的人想退，自己先撞成了一锅粥。

呼延牧拔刀嘶吼着试图收拢队伍，忽然听见一阵破空声从头顶掠过。他猛抬头，只见冉闵的中军已经压到了三百步外，魏军的弩手在高处列成两排，箭矢如黑雨般倾泻而下。

第一排羯兵倒下去的时候，呼延牧知道完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奋力拨开一支射向马颈的箭，然后另一支箭从侧面飞来，贯穿了他右侧肋下的甲片缝隙。

疼痛还没传到脑子里，他已经从马上栽了下去，摔进尘土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那面墨底金线的大纛从他头顶上方移过去，旗角扫过天空，像一道黑色的刀痕。

周成朝着他啐了一口：“呸！敢踩老子！”

呼延牧倒在地上，瞪着双眼，久久无法瞑目。

几千羯兵败的很快。

随着周成大喊“呼延牧已死！！”，羯兵残部很快溃散，有人跪地弃械，有人钻入山林，剩下少数还在抵抗的被逐一清剿。

这一场战事，终于划上了句号。

战场上扬起的热尘尚未落定，冉闵已经勒住马，翻身落地，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

“谢倬呢？”他问。

周成刚从马上跳下来，一手还攥着染血的矛柄，闻言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谢丞在包扎。”

冉闵的眉头动了动：“包扎？”

郑璞这时从城门方向快步赶来，躬身一礼，话说得急促却清楚：“谢丞勉力支撑多日，方才为了阻止城内百姓内乱，割肉明志，如今看到王上前来驰援，这才松了一口气，去后头包扎了。”

冉闵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些，目光越过郑璞的肩头望向城里，嘴唇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周成抬了抬下巴：“你来接管军务，把城外的残兵收拾干净，降者不杀。”

说完便径直往城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人在哪？”

郑璞连忙跟上，侧身引路：“城西旧衙署，后院偏房。”

宁县不大，从城门到城西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冉闵走在青石板路上，两旁跪着不少刚逃过一劫的羯族老弱，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偷偷抬眼看他，又飞快地把头埋下去。

冉闵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脚步迈得又急又稳，甲片碰撞的声响一路跟着他穿过空巷、绕过坍了半截的土墙、走进那扇歪斜的旧木门。

郑璞扫了一眼冉闵的神色，躬身道：“王上，谢丞就在这里。城中百姓已饿了多日，下官且去帮着周将军料理。”

冉闵轻“嗯”一声，待郑璞退下后，他一个人踏进了后院。

后院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正在收拾铜盆里的血水，另一个坐在檐下的木凳上，左边的衣袖被卷到肩膀，小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色正从纱布中央慢慢洇开。谢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不过两个月未见，他又瘦了一圈，此刻坐在木凳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血色，额角有一层薄汗，但眼神还算清明。

看见冉闵站在院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身体刚动了一下，冉闵已经几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直接把他按了回去。

“坐着。”冉闵的声音不高，但压着明显的火气，“怎么闹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