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谢倬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连带着左臂的伤口都跟着抽了一下,他疼得倒吸一口气,但顾不上这个,“二十日之前我还没有被挟持啊!王上,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冉闵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烛火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沉默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才缓缓开口:“前线传来的。”
他说完这四个字,自己先意识到了问题。
一股寒意从他的眼底漫上来,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迅速蔓延到整张脸上:“有人假传消息……诱本王过来?”
谢倬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失血的那种白,是突如其来的惊慌从内里透出来的颜色。他猛地撑住木凳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冉闵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抓住冉闵的手臂,声音急促得几乎变了调:“王上,宁县的事不能再管了,您必须即刻回邺城!”
恰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声:“王上,邺城急报!邺城周围四万后赵降卒起兵谋反,说要灭魏复赵!!”
“什么?!”冉闵登时站了起来,他脸上原本残存的杀意瞬间被另一种更冷、更烈的情绪覆盖。
门外那传令兵跪在地上,浑身尘土,马靴上全是泥浆,显然是一路跑死了几匹马才赶到这里。他把手中的竹简高高举起,声音都在抖:“妍美人趁王上离城,联合后赵旧将石琨、石祗旧部,于三日前突然发难,抢占东门粮仓,王后被围在宫中,智公子……智公子被妍美人带走,下落不明!”
闵一把夺过竹简,目光扫过其上寥寥数行字,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原地。
谢倬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他猛地撑住木桌,伤口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抖,但声音却异常清楚:“慕容妍?那燕国可有异动?!”
传令兵道:“没有,北面辽西走廊每隔半日就有消息传回来,燕国一直没有动静。不过,太宰亦担心燕国出兵,以防万一,已经派赵禄将军在点兵了。”
“大胆!”冉闵猛地踹开案几,沉重的木制案几震裂分离,“这必是慕容儁在蓄谋已久!好啊!那本王不回邺城了,本王现在就出兵,踏平蓟城!”
“等等!”谢倬拉住冉闵的手臂,伤口稍一用力又渗出血来,他咬牙忍住痛苦道,“王上,此事不能急。”
冉闵却听不进去,暴躁道:“本王就知道燕国没安好心,那慕容妍竟敢挟持智儿,如何叫本王不急?”
谢倬劝道:“燕国没有动静,邺城谋反的又只有四万后赵士兵,李太宰和赵禄将军都在邺城,城中的兵力足以应付了。王上此刻攻打蓟城,岂不是让魏国兵力两头分散?别忘了,还有苻洪在关中虎视眈眈……”
谢倬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冉闵心头,他道:“依你所言,本王只得忍了这口气,回邺城了?”
谢倬听出他语气中按捺的怒火,道:“臣觉得,是有人故意不想让王上在邺城。”
冉闵沉默良久,他的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深不见底,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中多了一分苍凉:“谢倬,难道,我现在再也不能离开邺城,不能四面征战,靠拳头说话了吗?”
这话引得谢倬心中一跳。
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这位中原五胡争霸中,孤立无援的汉族王。
他本就是战场上的英豪,靠着南征北战打江山,可是,在谢倬的步步劝谏下,他多次妥协,不再轻易发起战事,到现在,他已经不能轻易离开邺城,不能肆意讨伐诸王了。
谢倬稳了稳心神,道:“王上,四面征战固然纵情恣意,可您是魏国的主心骨,是中原汉人心中的英雄,您的每一次御驾亲征,都是将整个魏国放在赌局之上。”
冉闵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巨石。谢倬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每一句都说得在理,每一句都让他胸口发闷。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惯了刀枪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层层叠叠,指节粗大有力,这双手能劈开铁甲、能斩断马首,可现在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半晌才慢慢松开。
"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回邺城。"
谢倬听到这两个字,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但随即又因为伤口的剧痛而微微弯下腰。他咬着牙直起身,对传令兵道:"传令下去,三军整备,一个时辰后拔营。另外,派三队斥候先行回邺,沿途换马不停,把王上回銮的消息先递进城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帐中只剩冉闵和谢倬两个人,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