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这些年，您吃了不少苦吧……”

老仆关切的语气带着隐隐颤抖，眼前高大的身影对他来说不是风光无限的魏王，而是二十多年前的小主人，那时候的他刚经历丧父之痛，幼小的眼眶里满是惊恐无措，整夜整夜的做噩梦，要他抱着才敢入睡。

曾经弱小的孩子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老仆欣慰之余，更心疼小主人这些年一路走来吃过的苦，受过的罪。

一旁的谢倬不免动容，他倏然想起自己的奶奶，他去外地上学，寒暑假回到家，奶奶总是将他拉过去左看右看，最后心疼道：“又瘦了……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好好补补。”

此时的冉闵亦如当年被奶奶关怀的谢倬，他道：“没事。”

戚翁抹着眼泪，哽咽道：“当年要不是为了保住老奴的命，你也不会挨那一百鞭，王上，让老奴看看你的伤……”

冉闵拦下他的手，道：“戚翁，我真的没事。”

戚翁抹了一把泪，回身从石桌上拿起一块未完成的木雕，那是一个手持双刃戟，身披甲胄的威猛将军，看眉眼，与冉闵有七八分相似。

戚翁将木雕捧在手心，哽咽道：“王上，这是老奴今日在城下看见您时您的样子，真是气宇非凡，威风八面，老奴要把您的样子刻出来，待老奴身死后，携带在身边，到那黄泉下，也带给老主人看看……老主人若在，看到您如今这般出息，击败石氏，复我汉人颜面，必定高兴……”

谢倬远远看见这巧妙的雕工，忍不住感叹道：“好手艺啊……”

身旁的苏苓扫了他一眼，冷淡道：“该回避了。”

谢倬被这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他奇怪的看了一眼苏苓离去的背影，刚刚他是不是冲自己翻白眼来着？

亭内主仆二人共叙旧情，确实不宜再逗留。

谢倬挠挠头，跟着苏苓回到木兰坊正堂，苏苓回到正堂后并没有要继续坐诊的意思，而是先来到药柜前，净了手后开始抓配药材，全然不搭理紧跟他而来的谢倬。

得，这精致男摆明了无视自己。

谢倬没趣，只得自己找了片地方等候。闲来无事，他便看其他大夫是怎么给病患包扎的。这坊内的伤员大多是今日攻城战时负伤的，箭伤、灼伤、刀伤、摔伤……

堂中的士兵们伤势要比外头的轻上许多，大部分只需上药包扎就行了，这会儿聚在一起等着大夫，闲来无事便议论起了今日的战事。

“呸！这群胡狗也太猖狂了，敢攻到邺城脚下来！”

“胡狗猖狂也不是一两天了，今天这一战当真痛快，我亲手捅死了两个羯族人，算上上次那两个，我爹娘弟妹也可以瞑目了。”

“痛快什么？！只有胡狗全都死绝了才能慰我灭门之痛！”

“咱们快快养好伤，那群胡狗还没走呢，我就盼着王上一声令下，冲出城去杀光他们二十万大军！”

“是啊！只有杀光胡狗，我们才能好好过日子！”

……

伤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语间都是对胡人的憎恨。

谢倬听了一圈，发现这些士兵的亲眷或多或少都受过胡人的戕害，也难怪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了。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时那个羯兵的凶恶嘴脸，想到自己也差点沦为胡人的口粮，谢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行，不能再听下去了。

谢倬怕回忆更多血腥的画面，索性出了厅堂往前院搭着草棚的空地走去，不过刚走出去谢倬就后悔了。

前院的伤员们伤情严重得多，比起厅堂里尚有力气义愤填膺辱骂胡人的伤兵，外面的伤兵却连交谈的力气都没有。

“救救我……求……大夫……救我……”

这是东南角一位手臂、大腿都中刀的伤兵发出来的求救声，谢倬从那张满是血迹的脸上看到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不过，他的呼救并没有引来任何大夫驻足。

谢倬留神看去，发现那片东南角聚集的大多是奄奄一息，连话都没力气说的伤员。

谢倬拉住一个快步行走的大夫问道：“为什么没人给他们医治？”

大夫行色匆匆，满头细密汗珠，被谢倬猛的拉住，他疲惫的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他脱开谢倬的手，道：“苏大夫说了，伤兵分类救治，先醒后醉，先健后弱，先易后难。”

来不及说完他就急忙赶去为下一位伤兵医治。

谢倬听明白了，前院堆积的伤员伤势都偏重，医馆的药物不足，人手也不足，只能先顾及伤势轻的。那些伤势沉重的只能先放一放，若能挨到大夫前来诊治便有一线生机，若挨不到，也只能认命了。

“救我……救救我……”

那位受伤的士兵双眼已经支撑不住，却仍旧用最后一丝力气呼救。

谢倬没有再犹豫，他用刀划开身上的衣袍，扯成条状将士兵流血的腿和手臂绑住，这可以一定程度上为他止血。

“别睡，再忍忍，等下大夫会来救你的。”

简单安慰两句后，谢倬就又拿出刀划向衣袍，准备依样为下一个伤兵包扎。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