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冉闵深吸一口气,道:“我记得,你有一颗七日丹。”
苏苓的脸色骤变,目光如触电一般看向冉闵紧闭的双眼。七日丹,吃下之后可将人的精力气血调度上来,身体的痛感亦会消失,即便是瘫痪之人也可行动如常。
但是,只有七日。
七日之后,气血耗尽,器官衰竭,即便是天神下凡也绝无还魂之可能。
“主人不可!”
“王上三思!”
二人齐齐出声,李农更是苦劝道:“王上,苏大夫都说了,这毒还有三日时间可解,您再给老臣一些时间,那戚翁是姚枺送过来的,那毒药肯定出自羌族,您等着,老臣这就派人去羌族找解药。”
冉闵睁开双眼,缓缓摇头:“羌族藏于高山…三日…别说找回解药,只怕都找不到他们部落所在……”
苏苓声音嘶哑:“主人,你相信我,我回去翻遍医书,哪怕以身试药,我都会给你解毒的!”
“好了……”冉闵朝他支起一个虚弱的笑,“……听我说。”
他的话语从未如此柔和,苏苓的哽咽声戛然而止,可泪水却禁不住流了出来。
李农神色沉重,亦不敢出声打断。
冉闵的脸色虽差,可目光却仍坚韧有力:“城外还有二十万大军…本王…中毒的消息…迟早会传出去…本王…必须振作起来…杀退赵燕大军……”
李农自然也清楚,虽说他下令封锁邺城,可戚翁的行动姚枺一清二楚,即便收不到冉闵是否中毒的消息,只要邺城三日后仍旧紧闭城门,他就可以猜出冉闵已然中毒身亡,那时,赵燕大军必然前来攻城。
大魏每逢战事,都是冉闵亲自挂帅上阵,如今城中守兵本就不多,若王上不在,士兵们恐怕没有抗敌信心,邺城倾覆,旦夕之间。
“可是王上……”李农面露痛心,“您是大魏的主君!”
即便这次杀退二十万大军又如何?冉闵一旦去世,大魏失了主君,莫说赵国燕国,便是早已被打退的匈奴游兵和关中自称大都尉的苻洪也会带领氐族兵丁趁机而入,届时,大魏面临的危机只会更大。
冉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李农身上,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李农,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乱葬岗定下的誓言吗?”
李农喉头一哽,乱葬岗上刺骨的阴风仿佛又穿透时光扑面而来。
他怎会忘记?
那是赵国朝堂最黑暗的年月。他们这些汉臣,在羯人权贵眼中不过是一条条听话的家犬。他亲眼见过汉人少女被当街剥去衣衫,见过白发老者被鞭笞至死,而这些都只是羯人们取乐的“游戏”。
他曾跪在殿外,听殿内羯人将军笑谈昨夜“两脚羊”的滋味,指甲掐进掌心,血渗进石缝。
五百汉民。
那五百个被诬以“谋逆”之名押赴刑场的男女老幼。行刑令是他亲手所拟,朱砂批下时,笔尖颤抖如风中残叶。白日里,他须得在宴席上举杯谈笑,看羯人贵族将人肉称作“福肉”分食入腹。
只有深夜,只有乱葬岗。
他提着唯一一盏风灯,在尸堆间踉跄穿行。血水浸透了靴履,寒鸦在枯枝上发出凄厉的鸣叫。他遇到那个少年——冉闵,那时还叫石闵,正将一具妇人的尸身艰难地挪向浅坑。
灯火照亮的瞬间,四目相对。
少年眼中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烧尽后的灰。那是李农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白天,他们一个是下令斩杀汉人的赵国官员,一个是鲜衣怒马冷眼看着汉人身首异处的少年校尉,此刻,他们穿着粗麻素衣,在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相遇。
在乱葬岗虽不冰冷却仍刺骨的阴风中,不用任何话语,他们就形成了某种默契。
一个挖坑,一个背尸。
五百具尸首,早已分不清哪具身躯与头颅是一体的,那一夜,两个身影在尸山血海中沉默地挖坑、掩埋、立起简陋的木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并肩站在新起的坟茔前,满手血污与冻疮。
少年忽然开口:“总有一天,我会改变这一切。”
李农眼中幽幽燃起火苗,他望向少年的脸,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跟你一起。”
晨光刺破浓云时,他们在坟前击掌为誓。三击掌,一声比一声重,最后一声仿佛要将这吃人的世道震出裂痕。
“驱除胡辱,护佑汉民。”
八个字,字字染血,字字掷地有声。
回忆如潮水退去,李农眼中已布满血丝。他望着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如炬的君主,忽然重重叩首,前额撞地之声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臣记得。王上曾与臣在乱葬岗前击掌为盟,驱除胡辱,护佑汉民。”
“不错。驱除胡辱,护佑汉民。所以,本王一定要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