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如同脏水般泼来。
应采宁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死死的,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这种沉默似乎更加激怒了曾玲。
“不说话?默认了是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曾玲越骂越难听,胸口剧烈起伏着,“吃饭?你还想吃晚饭?饿着吧你!我们家不养白眼狼,更不养不知廉耻的小贱货。”
旁边正在玩积木的表妹孙星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尖锐的童音混合着曾玲的骂声,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应采宁依旧没有抬头,仿佛那些恶毒的话语和刺耳的哭声都来自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径直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位于阳台角落的狭窄隔间。
“滚,有本事你就滚出这个家,永远别回来,省得我看着心烦。”曾玲不依不饶的咒骂追着她的背影,狠狠砸在门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间薄薄的门板被关上,勉强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一小部分。门板颤抖着,仿佛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恶意。
应采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是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以及云姨那边早已沉寂下去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屋外,孙星星的哭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玲压低声音对孙大伟持续不断的抱怨和盘问。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应采宁的房间几乎不能算是一个房间,更像是利用阳台角落勉强隔出来的一个三角形空间,窄小得只容得下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和一个老旧的书桌。
人站在里面,转身都有些困难,屋顶低矮,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然而,就在这面倾斜的、有些潮湿的墙壁上,却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初中的“数学竞赛一等奖”、“优秀学生干部”,纸张新旧不一,但每一张都被抚平贴得工工整整,像是一片片金色的羽毛,试图照亮这方逼仄的天地。
应采宁背靠着门板,在原地静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屋外曾玲的骂声渐渐变成了絮絮叨叨的埋怨,孙星星的哭声也止歇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地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杂物不多,最显眼的是一个白色的药瓶。她将它拿了出来,瓶身上的标签清晰地印着“盐酸氟西汀胶囊”的字样。
她拧开瓶盖,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几片下去,然后将药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细密的雨丝再次飘洒下来,很快变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玻璃。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屏幕亮起,她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备注的名字异常简洁,只有一个词——“明天”。
电话似乎接通了,她将手机贴近耳边,嘴唇微微开合,说了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惊雷骤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在颤动,紧接着是更狂暴的雨声席卷天地。
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这自然的怒吼之中,一个字也听不清。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在雷光电闪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又带着一丝决绝。
通话很短,挂断电话后,她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房间重新陷入昏沉。
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本薄薄的日历,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今天的日期上——八月二十九日。
随后,她拿起手边一支红笔,在那格子上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横贯的线,像是将这一整日的泥泞、失落与无望,都轻轻勾销。
窗外,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像是为这被划去的一天,奏着最后的、潮湿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