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地压下来。

苏清臣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繁复的橡木门时，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线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父亲苏振宏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旁边，一个穿着藕荷色真丝睡袍的年轻女人半倚着，正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

“还知道回来？”苏振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视线像冰冷的探针一样扫过苏清臣，“看看几点了？又去哪儿鬼混了？周考成绩我已经看到了，苏清臣，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苏清臣没说话，随手将书包扔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径直往里走。

“站住！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苏振宏的怒气被这无声的对抗点燃。

“哎呀，振宏，别生气嘛。”旁边的女人柔声开口，将剥好的葡萄递到苏振宏嘴边，眼波流转间瞥了苏清臣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讨好与不易察觉的轻慢，“清臣还小，男孩子嘛，贪玩点也正常。回头我帮你找几个最好的家教，好好补补课，成绩肯定能上去的。”

她说着，又转向苏清臣，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清臣啊，你看你爸也是为你好，担心你的前程。快去跟你爸认个错，以后好好学习，别总惹你爸生气了。阿姨知道你不喜欢我管，但我也是心疼你爸，天天为公司操劳，回家还得为你操心……”

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衣的针，看似劝和，实则句句都在提醒苏振宏这个儿子的“不争气”和“不懂事”，更是在强调她自己在这个家里“女主人”般的“体贴”与“地位”。

苏清臣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他没回头，只是侧过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目光掠过那女人虚假的笑脸，最后落在父亲紧绷的侧影上。

“演完了吗？”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砸进看似温情的表面，“演完了我上楼了。”

“你……！”苏振宏猛地站起身，手指着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那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又化作更浓的“委屈”和“担忧”，挽住苏振宏的手臂：“振宏，你看他……”

苏清臣不再理会身后即将爆发的风暴和那令人作呕的表演，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走廊尽头是他的房间，像一座华丽而寂静的孤岛。

他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像卸下一件沉重的外壳。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昂贵家具冰冷的轮廓。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刺眼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翻过一些无关紧要的推送和群聊，最后，还是停在了那个名字上——应采宁。

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他发出的那两条消息上，下面空空荡荡。没有回复，甚至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未曾出现。

是没看到，还是……故意忽略？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后，他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背景一片空白，内容也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条转发，关于学习资料或天气预警。唯一一张照片，孤零零地躺在相册最底端。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许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

画面里的应采宁看起来比现在更稚嫩，留着齐耳的短发，齐刘海遮住了眉毛，发梢有些参差，大概是自己剪的。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初中校服，站在一间墙壁斑驳的教室里，背景的黑板报字迹已经模糊。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某个方向，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茫然。

背景显然不是梧桐高中。

这是她的过去，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无法想象的时空片段。

苏清臣久久地看着这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然后，按下了保存。

图片悄然存入手机相册，混在一堆游戏截图和随手拍的风景照里，成了一个隐秘的、只属于他窥探到的碎片。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微弱的光带。

楼下早已没了声响，那座名为“家”的舞台上，日复一日的剧目似乎暂时落幕了。

他将手机锁屏，扣在胸前，盯着天花板精美的浮雕纹路。

胆子小？

或许。

但那双在便利店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在巷子里试图抬起泔水桶时绷紧的、单薄却执拗的肩膀……似乎又不完全是。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张模糊的旧照片，和傍晚时分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清晰的背影，交替浮现。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烦躁、不甘和更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滋长。

＊

梧桐高中的迎新晚会在周五傍晚于学校大礼堂隆重举行。

厚重的枣红色帷幕低垂，穹顶的灯光将礼堂内部照得通明，空气里浮动着布料、灰尘、以及年轻肌肤散发的温热气息。

学生们鱼贯而入，按班级区域落座，交谈声、笑声响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充满了新学期的躁动与期待。

后台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即将上台的学生，空气中混杂着发胶的甜腻、粉底的脂粉味，还有隐约的汗意和紧张。

后台的空气闷热而紧绷，几个人围在狭窄的角落里，做着上台前最后的准备。

应采宁独自站在更靠里的阴影处，身上是租来的统一黑色演出服——简单的棉质T恤和长裤，尺寸有些偏大，松松垮垮地罩着她纤细的身体。

化妆师给她扑了层薄粉，点了些唇彩，让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在灯光下不至于毫无血色。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与华丽舞台格格不入的旧帆布鞋，对周围的喧嚷充耳不闻，正将自己一点点沉入只有旋律流淌的静默之境。

“下一个节目，高二年级选送，《追光者》，表演者：李自傲、应采宁、夏晓月、路未明、王烁。”前台传来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礼节性的掌声。

“走了。”李自傲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率先抱起贝斯。

五人依次穿过拥挤的后台，走向侧幕条。帷幕的缝隙透出台前刺眼的光束和模糊晃动的影子。应采宁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却异常平稳。

当深红色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炽热的聚光灯如潮水般倾泻而下的瞬间，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和无数道目光带来的重量感是切实可触的。

掌声、口哨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欢呼，混杂着回荡在挑高的礼堂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