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看”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重量,轻轻落在了应采宁的心湖上。
“咚”的一声。
很轻,却漾开了清晰的涟漪。
她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像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些许惶恐和更多的不知所措,悄然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开他那太过直接和灼热的目光,却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法移开视线。
粥店里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清晰俊朗的轮廓,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只为她绽放的欣喜与欣赏。
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突然失了序、胡乱跳动的心脏。
吃过晚饭后,苏清臣送应采宁回锦苑小区。
傍晚的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些许清凉。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夜市边缘,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声,充满了烟火气。
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超市时,门口恰好走出一家三口——一对年轻的夫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玩具小车,正兴奋地摆弄着。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小男孩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苏清臣的侧脸,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挣脱了妈妈的手,跑到苏清臣面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喊道:“大哥哥!”
苏清臣和应采宁都停下了脚步。
苏清臣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家伙,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小男孩也不怕生,举起手里攥着的一颗水果糖,献宝似的递过来:“给你吃糖。”
男孩的父母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来,妈妈一把拉住孩子,略带歉意地对苏清臣说:“不好意思啊,这孩子太冒失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小男孩急切地打断了。
小男孩指着苏清臣,大声对父母说:“爸爸妈妈,就是他!上次帮我赶走坏蛋、抢回钱包的大哥哥。”
空气静默了一瞬。
那对夫妇脸上的表情从歉意迅速转为震惊,然后是巨大的惊喜。
父亲连忙上前一步,激动地握住了苏清臣的手:“原来是你啊,小伙子。我们一直想找到你当面道谢,上次真是多亏了你,孩子吓坏了,也说不清楚恩人长什么样,没想到今天这么巧。”
母亲也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是啊是啊,太感谢了。那些小混混专挑小学生下手,要不是你……我们真的后怕。”
苏清臣显然没料到会这样,被夫妇俩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试图抽回手,但对方握得很紧。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带着点疏离的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甚至有点笨拙的窘迫。
“没、没什么,叔叔阿姨,刚好碰上,应该的。”他声音难得地有些不稳,目光求助似的飞快瞥了应采宁一眼。
应采宁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超市门口明亮的灯光勾勒出苏清臣此刻清晰的身影——
他微微弯着腰,配合着孩子父母的高度,被那对夫妇感激的目光包围着,显得有些无措,但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有一种被诚挚感谢撞了个满怀的、真实的局促。
她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和苏清臣初遇的那个炎热的下午。
那对夫妇还在不断地表达感谢,询问苏清臣的姓名和学校,想要正式登门道谢,都被苏清臣以“真的不用”、“小事”为由婉拒了。
最后,他们只好再三道谢,又嘱咐孩子一定要记住哥哥的恩情,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走远了,还不停地回头冲苏清臣挥手。
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融入人流,苏清臣才仿佛松了口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后颈,像是刚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应采宁看过来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安静,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了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苏清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两人继续往小区方向走。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方才那阵喧闹过去后,周围的寂静显得更深了。
走了一段,应采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那天在警察局,你为什么不跟你父亲解释?”
苏清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才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解释?”他侧过头,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此刻的表情有些模糊,“解释我没主动挑事,是那群混混先勒索小孩,我看不过去才动的手?解释我只是‘防卫过当’,而不是无缘无故打架滋事?”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无所谓,甚至有点玩世不恭:“算了吧。我苏清臣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我爸……是什么形象,我自己清楚。”
“我身上的‘案底’太多了,多到足够让任何一次可能的‘情有可原’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说了,他会信吗?恐怕只会觉得我又在找借口,在狡辩。”
他耸了耸肩,目光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反正……也没人信。”
应采宁停下了脚步。
苏清臣走出两步,发现她没跟上,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她,给她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轮廓。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和一点点别的东西。
“可你不说,就真的没人信你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许解释了,还是有很多人不会信,甚至会觉得你是在掩饰。”
“但是,至少你自己知道真相是什么,你没有默认那些加在你身上的误解。”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一定没人信?也许……有人愿意听,也愿意试着去相信呢?”
夜风轻轻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神干净,没有怜悯,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
苏清臣怔住了。
他看着她,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那颗被小男孩塞进他手心、后来被他默默放进口袋里的水果糖,似乎隔着布料传来微不足道的甜意,却奇异地与他心口某个地方涌起的、陌生而熨帖的暖流重合了。
超市门口那对夫妇感激的眼神,小孩崇拜的目光,还有此刻眼前这个少女平静却认真的话语。
这些细微的、他早已不抱期望的“相信”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拼凑在一起,轻轻叩击着他早已习惯坚硬和无所谓的外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那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和他自己有些恍惚的影子。
周围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彼此间流淌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
“应采宁。”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紧张和试探。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依旧安静地看着他。
苏清臣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紧紧锁住她,一字一句,问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小心:
“我能不能……抱抱你?”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昧。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直接问出来,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悄然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
应采宁也愣住了。
但她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甚至没有多想,只是遵从了心底最直接的反应。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可以。”
苏清臣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头脑,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愣在那里,好几秒,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许可。
直到应采宁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耐心的目光回望着他,他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僵硬得像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
他的手臂抬起,缓慢地环过她的肩膀。
他的拥抱极其轻柔,甚至可以说是虚浮,手臂只是松松地圈着她,身体保持着明显的距离,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世界上最易碎的水晶,稍一用力就会碰坏。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她校服下纤细的身形。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却又悬停在那里。
寂静的夜里,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他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她耳畔轻声问:
“应采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带来的悸动。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应采宁在他怀中,感受着这个拥抱从最初的僵硬,到因这句话而微微收紧的变化。
她的心尖,仿佛被这句话里那份更多的喜欢,轻轻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