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指尖挪过鬓角,将碎发拢到耳后。
收拾好后,她从暗格楼梯下去。
许久没见的樊晟竟站在楼下,身子挺拔,正低声跟花瑶交谈着什么,旁的人不敢靠近偷听。
“知道了,樊大人,我会在端午时安排妥当,”花瑶神情从容地一笑,朝着站在二楼的梁云裳招了招手,说:“云裳,快过来。”
梁云裳走近,看着身着丝锦墨袍的樊晟,屈膝欠身道:“樊大人。”
樊晟转过身来,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他踱步靠近,从袖口中掏出一样东西。
刚抬手,梁云裳便不自觉往后一缩。
“一只发簪,区区小物,不值什么钱,”樊晟摊开右手掌心,一只鹅黄绒花寸簪静静卧在哪里,“此番王府堂会,还辛苦你费心献艺。”
绒花落进梁云裳手心时,软软的花瓣蹭着手心,有些发痒。
她低头看了一眼,问:“王府吗?”
樊晟以为她紧张,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带在一点安抚的意味:“马车就在外面,去吧。”
梁云裳还想问些什么,一惊被引路的小厮领着往外走。
她坐在马车里,心里不停反复响起樊晟说的“王府堂会。”
不久,车帘被掀开,樊晟跨步钻了进来,车厢微微晃动,梁云裳微微一顿,起身往旁边挪了半尺。
“路途远,坐一起,路上有个说话的,省得闷。”樊晟随口解释道,便在梁云裳对面坐下,一手理了理衣摆。
梁云裳抿着嘴没说话。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车刚要驶动,胭脂楼大门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阿弥从大门冲出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她跑到马车旁,梁云裳掀开窗帘。
阿弥一眼看到坐在梁云裳对面的樊晟,脚步猛地刹住,刚要出口的话堵在喉咙。
梁云裳抬手擦了擦她额角的汗水:“跑这么快干什么?”
阿弥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用力扣住,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目光穿过车窗的缝隙,看到端坐在对面,正闭目养神的樊晟。
张了张嘴,硬生生将到嘴的话咽下。
“怎么了?”
阿弥目光在樊晟和梁云裳之间飞速掠过。
就在刚才,阿弥下楼寻找梁云裳时,瞧见兰姨端着茶盘,给花瑶和樊晟递茶,就在樊晟接茶的那一瞬,她清清楚楚地瞥见了樊晟宽大衣袖下藏着的左手,那是一双残缺的手,是她和梁云裳找寻已久的,四指手指的手。
阿弥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路小心,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阿弥抓着梁云裳的小拇指,用力捏了捏。
那一下捏得极重,指甲嵌进肉里。
梁云裳微微一怔,低头看见小拇指末端被掐住两道浅浅的白印。
她还没来的急问,车帘已经被阿弥亲手拉下来。
随着一声“驾!”,车轱辘辗过石板,车声晃动,向前驶去。
梁云裳摸着小拇指的两道印迹,不明所以。
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樊晟缓缓睁开眼,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你来胭脂楼的时间不长?”
梁云裳收回手指,答道:“樊大人记性好,前后算来不足三月。”
“看你也是好相与的,短短时间就有了知心好友。”
梁云裳听出他说的阿弥,“阿弥年纪尚小,是有些依赖的。”
樊晟颔首,又问:“你可想过离开胭脂楼,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
“你样貌不错,又杂艺在身,想往上爬很容易的,此番堂会来的都是富商权贵,你若表现得好,我可以替你引荐引荐。”樊晟笑意深遂,看得梁云裳后背发凉。
她心头警觉,面上却看不出来什么,只搬出花瑶做挡箭牌,摇头说道:“我想跟着花娘,花娘说待我好。”
樊晟闻言,浅笑两声,摆了摆手:“倒是衷心。”
梁云裳应承下这违心的夸奖。
她一手掀开帘布,看着外面的街景,话锋突然一转,随口问:“樊大人,您说的王府,是哪个王府啊?”
此话问出,梁云裳呼吸几乎停滞,心底涌起呐喊,期待得到想要的回答。
“锖远王府。”
四个字轻飘飘的,飘进梁云裳耳朵里,心里的烟花猛然炸开,她垂下头,压抑自己如雷贯耳的心跳。
锖远王府。
她竟然以这种方式回王府了。
不知道文肆闫那边知不知晓。
“你知道?”樊晟的声音响起。
梁云裳抬起头,神色已恢复如常,摇头说:“不知道,是对大人很重要的人吗?”
樊晟沉默片刻,侧头看向一旁,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算是吧。”
“他曾经是骁勇善战的将军,我是他麾下的将士,只可惜…将军腿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梁云裳静静聆听着,又妄想他能再多说一些有关于文肆闫的事情。
“没有办法可以治疗吗?”
“听说民间有位名医能治百病,不过一生游走四方,很难寻到确切的方向,”樊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也在找,只不过到现在依旧了无音讯。”
梁云裳声音低落,“希望能快点找到这位名医。”
樊晟笑了一声:“休息一会儿吧,路上时间还长。”
“好。”梁云裳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大概是想着能回王府了。
心里汹涌得厉害,久久难以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