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晟这么说着,眼神落在老汉身旁那个年轻的丫鬟。
老汉姗姗一笑:“嗐,我就随口一问。”
“手没了还挡不住玩心。”樊晟端起酒杯,难听地话被酒水模糊。
老汉脸上笑容僵硬,很快转过身,吼着丫鬟给他喂酒。
梁云裳扫了一眼老汉,低声道:“那我先退下了。”
樊晟点点头。
宴席直到夜深才进入尾声。
场上已经喝倒好几位,吉霄挥手招来几个侍卫,将那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一个个搀扶起来,送往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夫早已候着。
眼看着不剩几人,樊晟刚起身,文肆闫便睁开眼,提高了些嗓音,说:“樊晟,。”
“是。”樊晟撑着案几的手逐渐松懈,又坐回去。
这时,被侍卫搀扶着准备往外走的汉子,正是那位体态臃肿,送百年人参的男人,醉眼朦胧朝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着说:“王爷以前在边疆时就看中吉霄和樊晟,有什么要紧事都是头一个找他们,现在也是。”
他说完笑得更欢,对着樊晟竖起大拇指,赞扬道:“不过你小子确实能干,现在又是正四品,兄弟,好样的。”
樊晟连眼皮都没抬一个给他,指尖藏在袖口下用力攥紧。
这话传到樊晟耳朵里,怎么都觉得不痛快。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在说,他樊晟能坐上指挥佥事这个位置,还不是当年因为王爷托举,才成就了这样一个正四品。
文肆闫朝他这边看过来,樊晟立刻换上一副笑容,老实规矩地坐着等待。
等到席间人散完,文肆闫推动轮椅来到樊晟身前,说:“跟我到书房来吧。”
樊晟才将那口闷气无声无息地咽下,朝文肆闫微微颔首。
微凉的晚风吹过廊间,檐下悬着的几盏灯笼被吹得轻轻晃动。
樊晟跟在文肆闫身后,目光落在轮椅碾过石板时,不知是碾到碎石还是什么,车身颠了一下,他的视线本能地往上一抬,文肆闫的肩背挺直,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不曾塌下去半分。
“将军——”樊晟快走两步,伸手扶住轮椅的推手。
文肆闫双手送扶手上松开,偏转过头,语气平淡地说:“我早已不是将军,这称呼该换了。”
樊晟缓慢推着轮椅往前走,目光从他肩头移开,侧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泛着冷白的月亮,答:“在我心里,您永远是将军。”
文肆闫没有接他的话,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方向,示意他继续推。
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文肆闫突然开口:“这些年,你倒是变了不少。”
樊晟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说:“人总是会变的嘛,倒是王爷,这些年一直孑然一身,就没想过觅一个良人?”
文肆闫轻笑一声。
樊晟似乎来了兴致,语调高昂:“方才在宴席上,瞧见王爷看杂戏那位姑娘的眼神,王爷可中意?”
“她?”
“若是王爷有意,那也算得上是无上殊荣。”樊晟声音里带着一层打趣的笑意。
文肆闫思索片刻后,说:“不必了。”
说话间,两人穿过回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樊晟上前拉开门,转身想要去推轮椅时,文肆闫已经转动扶手,进了门。
他径直推到书案后,随手翻了翻那账本,指尖在某一行停留之际,抬头见樊晟还站在门边,他朝樊晟抬了抬下巴:“坐。”
樊晟没推辞,搬过桌旁的矮凳,坐下时视线刚好与文肆闫齐平,他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指腹摩挲着衣料,语气如常,甚至还带着意思方才在廊间闲聊时的随意,问:“王爷找我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文肆闫合上账本,缓缓抬眸看向樊晟。眼底最初的温和消失,此刻冰冷冷的如同那轮月亮。
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书房外陡然传出一阵极轻微的声响。仅短短一瞬,就被樊晟快速捕捉,转头看向门口。
数道黑影齐刷刷从天而降,将门口围堵,锋利刀刃从鞘中拔出的声音,一道接一道。
樊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窗门紧闭,却能隔着窗棂看到外面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十个人,甚至更多。
门外持刀的人没有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樊晟脸上的笑意逐渐褪下,后背冒起一层冷汗,浸湿的里衣贴着皮肤,让他浑身上下很不自在,伸手扯了下领口。
文肆闫坐在书案后,平静得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王爷,”樊晟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声音沉沉地问:“您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