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挪开视线,故作轻松地将手放在文肆闫双腿上,想往常一样给他揉捏捶腿,问:“樊晟的事,还顺利吗?”
“他招了吗?”
“我托琥珀转交的东西,王爷有收到吗?”
梁云裳的几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应声。
深夜的巷子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声音。
她垂着头,死死盯着文肆闫膝上的布料,又说:“从胭脂楼带回来的姑娘里有个叫丝磬的,她不愿回家,还请王爷能替她谋个——”
谋个出路。
她话没说完。
忽然,文肆闫抬手,将那支她无意掉落的蓝玉珠钗摆在她眼前。
梁云裳手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你东西落下了。”
那支珠钗静静躺在文肆闫掌心,她没有伸手去接,抬手抹了抹眼角:“这本就是王爷的东西,民女不能留。”
文肆闫俯下身,又靠近一些:“你是在和本王耍性子?”
“民女不敢。”
文肆闫的目光移动,瞥见她颈间一片红痕,几乎是下意识的抬手,还未触及,梁云裳就猛地后缩,与他拉开些距离。
“你都听见了,本王也不必再隐瞒。”文肆闫的手停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收回手:“樊晟做恶,我早就察觉……此番你立功有赏,有什么心愿,大可明说,本王全部满足你。”
梁云裳跪在那里,不知是膝下有碎石还是跪得时间太长,她觉得膝盖刺痛,指尖扣紧腿上衣衫,轻摇了摇头,她想说她什么都不想要。
文肆闫却像是察觉出来,直言表明:“你想走?”
“王爷准允的话……”
“梁云裳,”文肆闫的脸色一沉,眼皮猛然跳了几下,开口说话时声音冰冷:“你承了本王这么多的情,你说想走就走?”
梁云裳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她声音发颤:“民女不会带走王爷的任何东西,百戏班也不会,一样也没有。”
“你再敢称民女一句——”
文肆闫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大拇指指腹按在珠钗上,钗身被悄然掰弯,他轻笑一声,道:“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走一个知道这么多事的人走?”
梁云裳浑身一震,那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再度袭来,让她快要喘不上气。
原来是不信任。
她缓缓抬眸看着他,眼眶湿润泛红,语调很轻:“王爷是怕我走漏消息?”
“我不会的,我什么都不会说,对王爷不利的事……”她用力摇头,“我是定不会做的。”
她话音刚落,刚才还泛着白雾的天空压过来一片厚重的乌云,顷刻间,雨点落下来。
起初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随即雨滴渐大,“哗啦”一声,犹如倾盆大雨。
雨水瞬间浇透梁云裳全身,雨水顺着头顶往下淌,眼泪藏在里面,悄然落下。
身后有人快步上前,一把油纸伞撑开在文肆闫头顶,雨滴打在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文肆闫只湿了衣袍一角,他看着跪在雨里的梁云裳。
他把伞接了过来,伞面倾斜,大颗的雨滴砸在他的肩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留下,从他的下巴滴落,那把伞罩在了梁云裳头顶。
雨水被挡住,梁云裳感觉到眼前光线变暗。
“玥儿。”
梁云裳难以控制的眼泪瞬间决堤,哭泣出声,乞求道:“王爷…莫要这样唤民女。”
她是梁云裳,谁都可以叫的梁云裳。
但梁玥儿不是。
梁云裳抽泣,身子跟着一颤一颤地抖动,她抬手按住伞柄,想将伞推回去,文肆闫却看出她的想法,手腕暗自用力,让她撼动不了分毫。
“王爷,您曾经说许我一个心愿,还作数吗?”
她仰头,苍白的脸色只有眼睛和鼻尖红着。
文肆闫怔愣住,顿时刮起一阵狂风,手中的伞被吹飞,他也无暇顾及。
他见过很多次梁云裳的眼泪,在他看来,梁云裳是个不论高兴,难过,恐惧,害怕都会哭的一个人。
这次和以往都不同。
“作数。”
梁云裳立着身子,膝盖跪得发麻发胀,她躬身磕头,几乎快要将身体贴于地面:“谢王爷,愿王爷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她撑着无力的双腿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她没有回头,推开了院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