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雪地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双赤裸纤足。
这凭空出现的少年似乎是匆匆赶来,胸腔犹在急剧起伏。待气息稍定,方缓缓抬起脸。
寒风拂开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的一枚花佃。那三瓣朱砂红映在雪白肌肤上,宛如一滴血落入白雪,平添妖娆。
“——妖孽!”少年抬眼之际,忽有人嘶声喊道。
无怪这群满手血腥的杀手为之一震,只因此人的面容实在生得太过妖异。美则美矣,可在这尽是风雪与血腥的雪原上突现这般远超凡尘的艳色,实在太过诡谲,叫人不寒而栗。
“……该死,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人直勾勾地盯着那少年,悄悄咽了口口水。
杀手头领强敛心神,厉声喝道:“管他是谁,一并杀了!”
那少年不闪不避地挡在楚明渊身前,甚至分神回望了一眼。
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楚明渊始终抱着静观其变的态度,直到此刻,才多了几分淡淡的讶然。
少年眼波灵动,仿佛盛着两汪水,水光在与他视线相触时晃了晃,浮出一点期待。
这少年似乎认识自己,楚明渊敏锐地想道。
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不待他深思,少年便抖了抖耳尖,一点赤足,主动迎上袭来的森然刀光。
锵!少年踏着刺客的肩膀轻盈腾空。
他手中并无兵刃,仅随意捏着一截枯枝,枝梢轻挑间迸发出的锋芒却不输任何刀刃,轻易化解了刺客的攻势。
楚明渊本欲提刀相助,少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手腕翻转,破空甩来一道气劲。
他下意识地闭目后退,那股来势汹汹的劲风却在触及他之前软化下来,他只感到眉心被轻轻一拂,像是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挠了一下。
再睁眼,少年在对面遥遥地对他顽皮一笑;他脚前的地面则被横劈一道,摆明了不让他介入打斗。
他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身体一放松,先前强压下的疲倦顿时汹涌而来,他不得不以刀拄地,方稳住身形。
而那少年的确无需他相助,不过一息之间,刺客便接连倒在他的脚下。
楚明渊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轻灵翩跹的身影,心中赞叹不已。
这少年的招式虽毫无章法,骨骼与筋脉却柔韧非常,身法之妙与灵性之高皆远胜常人,若是学了正统武学,必定大有作为。
那些刺客何曾见过这般诡谲难测的路数,其中一人分明是冲着他当头劈下,可一眨眼,那少年已窜上了枝桠,反倒是自己被飞溅的雪沫迷了眼,被一脚踢中面门。
楚明渊不由轻轻一晒。
隔着纷扬雪花,少年竟似听见了,一瞬望入他眼中。
他难得有些出神,脑海反复浮现那对瞳仁。
干净、清澈,仿佛一眼就能望进内心深处去。
真的,很美。
——
仅仅半柱香的工夫,山谷重归寂静。
少年丢开手中完好无损的枯枝,轻飘飘点地,再次回望楚明渊。
楚明渊疾步上前,风雪却又大了起来。
他看不清少年的眼神,渐渐的,连他的身影都模糊了。
如来时一般,少年消散在苍茫之中。
于是,整片肃杀天地只余楚明渊一人孑然独立,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楚明渊按了按眉心,蹲下查探倒地的杀手,神色微动。
——这满地横七竖八的杀手,竟无一人丧命,都只是被打晕了。
他默然凝视片刻,指间滑落一柄锋利的短刀,手起刀落。
——
白昼过去,夜幕降临,风雪并无止息之意,愈发猖獗起来。
楚明渊浑身浴血地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耳朵被风声灌满了,眼前除了偶尔扑进眼中的碎雪,只有一片漆黑。
若非他一直在心里默默数数,连时间的流逝都难以感知。
忽然间,不远处亮起了一点红光。那光十分微弱,但在这样的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循光走去。
待他走近,那红光突然一颤,像是被他吓到似的,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眯眼望去,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先前救他一命的老树前。那棵树被狂风吹得枝桠狂舞,乍一看与先前并无二致,唯独有一样不同——
它的树干上,多了一只白狐。
那只白狐瘦小得像只猫,满身白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它正用爪子死死扣住树干,一双乌眼珠子惶然望向树下的楚明渊。
楚明渊莫名觉得,它的眼里除了慌乱,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细看,一截粗壮的断枝便呼啸飞来,白狐被砸个正着,惨叫一声,小小的身子扫落枝头,瞬间被卷走了。
“……!”他心头一紧,忙提步追去。
万幸,一块凸起的巨石挡住了白狐,并未让它滚落太远。
楚明渊上前翻过它,见它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尚存的一点意识让它用鼻头蹭着楚明渊指尖,轻声哀鸣着。
他听懂了它在乞求什么,迟疑一瞬,终是把白狐抗上肩头,迈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