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面上现出安抚,手上却一点没停,圈着人拭去了满面薄汗。又将帕子翻面,从手腕一路擦至肩头;最后掀开裙摆,探手向内拭去。
约莫被碰到了痒处,那粉色人影忽地笑了起来。他屈起膝盖往男子胸前蹭去,玄衣男子面不改色地扣住那只脚踝,继续为他擦拭。
待一切收拾妥当,二人对视一瞬,下面那人一拧腰身,灵活地弓身欲逃。男子则早有预料似的展臂一捞,直接将人按倒在草地上。
他牢牢压住粉裙人,手指袭向他腰窝与腋下。那人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地上扭作一团。
天师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对身影嬉闹,虽然听不见声音,粉裙人的笑靥却仿佛穿透了山林,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注入活气。
他为何能笑得如此灿烂?
天师一面疑惑,一面贪婪地攫取那鲜活的神采。
下方,两人玩闹一阵后,换作黑衣男子侧卧在草地上,单肘支颐,看着不远处的少年。
那人正立在一棵大树下,仰头对枝头聚集的雀鸟们比划着什么,表情气鼓鼓的。那些鸟儿歪着脑袋听完他的控诉,齐齐扑动翅膀回应;少年则眉眼弯弯地合掌致谢,又拿出一张大饼,分给它们。
做完这些,他兴高采烈地奔向男子。
那男子颇为霸道地抽走了他手中的饼,又是喂水又是擦手,之后才允许他拿起另一张完整的饼,自己啃起那块被掰得七零八落的残饼。
时光悄然流逝,随着车队再次启程,那两道身影并肩消失在了林间;天师也被重新扶上马车,端坐如初。
车厢狭窄,又没有窗子,一被关进去,四周便只剩下死寂与黑暗。
天师却不再像以往那般随之封闭自己。他闭眼回味着方才所见的那一幕,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咚咚作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
——
车队即将抵达行宫之际,行进突然再次中断。小桃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前头出了什么事。
正看得起劲,身后的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小缝。
她回过头,天师正透过缝隙向外窥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眼睛似乎比先前亮了几分。
她装作不经意地挪挪身子挡住使者,还悄悄给天师指了指骚乱源头——
是一个年轻的华服男子。他满面怒容,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的怒喝:“滚开!都给本王滚开!”
他粗暴地拨开人群往队尾挤来,小桃一看清他的模样,立即“扑哧”笑出了声。
此人头顶赫然顶着一大坨污秽,白中泛青,恶臭难闻;右肩上挂着另一坨,还在慢慢往下滑——
是鸟粪。
周遭人怪异的目光让那人愈发恼怒,气急败坏地指向天上,嚷道:“——本王分明看见它们往这边飞了!还不快给本王拿下!”
“安王殿下息怒,飞鸟本就是随心所欲的蠢物,殿下何必同它们计较……”一名侍卫低声下气地劝道,“如今天色昏沉,小的们实在难以分辨……”
“放屁,它们就是故意的!”
楚承煜气得脸都扭曲了,不依不挠地直指苍穹,“怎么你们都没事,偏偏就落在本王头上?!今日不把那两只孽畜射下来,本王誓不罢休!”
小桃憋笑憋得浑身发抖,而天师如有所悟,目光越过她肩头,直抵队伍中央——
那花蝴蝶似的少年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外,向这边张望。他双眼明亮,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出一口白牙,显然对眼前这场好戏极为满意。
那笑容让天师生出一种冲动,转身朝白袍使者做了个手势。
“……大人有何吩咐?”使者还是头一次被天师主动召唤,语气中难掩惊诧。待辨明天师比划的意思,他更吃惊了,脸色微微发青。
作为下属,他终究不可在外人面前违逆天师之令,只得沉着脸走向骚乱之处,把“神谕”传达给楚承煜。
“天师管这叫——神明赐福?!”楚承煜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发上秽物,嗓子都喊得破音,“还不能亵渎?!”
白袍使者保持着昭天监特有的肃然,也不管他是何反应,将话带到就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有了这一出,周围随从与几名世家子弟纷纷大着胆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诫他万万不可忤逆神明,让他三思而行……
楚承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瞪着夜空,却也没敢再提杀鸟之事。
远处,霜序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茫然抬头,恰好与天师目光对上。
隔着喧嚣人群与飞扬尘土,天师试图学他那样笑一笑,可脸部早已僵硬得像块石头,嘴角只提起一半,就再动不了。
他只能这样望着,望着,看见霜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下一刻,那人蓦地仰起脸来,朝他绽开笑容。他笑得如此粲然明媚,眉毛几乎飞入额发,两只眼睛皆弯作月牙。
却又是如此纯净无邪,只看一眼,便觉周身皆被甘露洗涤,再也感受不到凡尘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