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霜序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逃。

他不曾告诉陆玄翊，自己已多日无法入眠，今夜不过是假装入睡，好让陆玄翊放心；楚明渊也远远低估了霜序对他的熟悉，他刚走到楼下，霜序便辨认出他的脚步，直接落荒而逃。

浑浑噩噩地跑了不知多远，他终是精疲力竭，双膝重重磕在地面。一抬头，他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昔日的五皇子府。

此处自楚明渊南下江南后便空置下来，府邸大门又坏了，院内被风雪糟蹋得一片狼藉。霜序却好似回到巢穴，心绪渐渐平复，走入府中。

他记得，自己从前常与知夏、青萝、承安等人在院子里嬉戏。

有一回，他们玩起老鹰捉小鸡，轮到他当老鹰时，他却耍赖怎么也不肯当。几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书房中的楚明渊主动走出来，替自己扮作老鹰。

那时的知夏等人面对楚明渊尚显拘谨，唯有他欢腾雀跃，兴奋地一下蹿到树上。

楚明渊怕他摔着，拽住他的脚腕把他拉下来。他跌入男人怀里，忽而灵光一闪，在楚明渊微微内勾的鼻尖飞快地啄了一口，笑称这是老鹰的鹰嘴。

“是么？”

楚明渊笑了，将他按倒在草地上，鼻子在他身上四处轻顶，“那现在，老鹰要把这只不听话的小鸡啄得嗷嗷叫。”

如今想来，却恍如隔世。

霜序怀念地环视一圈已变得荒芜的庭院，步入正厅。

他就是在这里，与楚明渊拜过天地。

新婚那一日，他的许多鸟雀朋友都飞来观礼，在地上啄食豆子花生，吃得十分欢快，叽叽喳喳地问他何时再成亲，它们还要来。

“人的一生只能成一次亲，朝三暮四是不会幸福的！”

彼时，他对话本里那些爱情箴言深信不疑，一本正经地握起拳头，认真告诉它们：“我只同楚明渊成亲，如此方能与他长长久久。不过——”他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瓜子桃仁，“你们若是想吃东西，可以随时来吃。楚明渊天天都会给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我现在过上好日子啦，我们有福同享！”

那日的幸福仍历历在目，仿佛不过转眼之间，楚明渊就即将与另一个人拜堂成亲。

他怔怔望着脚下地砖，目光空洞。他不会、也不愿去揣度新娘的心意，但他知道，哪怕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楚明渊也定会敬重并爱惜她。

正如这么多年以来，他对待自己那样。

寒意骤然袭来，霜序蜷身抱住肩膀，潸然泪下。

——

霜序迷茫地睁开眼，不知自己何时昏厥，也有些记不清自己昏迷前在做什么。

膝盖传来刺痛，他抬头看去，见身侧有道人影正在给他包扎膝伤。他十分心虚，小声唤道：“……娘娘。”

“难为你还记得我。”兰妃没好气地瞪他，“我还以为你眼里只塞得下楚明渊，旁的都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听到那个名字，他鼻尖一酸，眼圈又红了。

兰妃为何会出现在此，答案不言而喻。

他在楚明渊面前似乎永远是透明的，不管他在想什么，都会被楚明渊轻易洞悉。

兰妃的手指戳上他额心，准备如往常一般弹他额头。看见他的面色，她终究收回手，叹息道：“你这孩子，竟当真被这桩婚事摧折至此……”

她摇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我已替你将身上摔伤包扎妥当。不过，比起外面的伤，你更该留心内里的问题。”

“麻烦娘娘了。”他忙道，“娘娘不必忧心，我无碍——”

结果，兰妃这次真的一个爆栗敲在他额上。他被打得缩起脖子，可怜兮兮地望向她。

“休要拿那套说辞搪塞我，你觉得我有那么蠢？”兰妃双手抱臂，冷冷道。

他连忙摇头，满脸讨好地去牵她的衣袖。

兰妃不为所动，继续道：“我教过你，心病虽不如外伤看着严重，但若是放任不管，时日一长，同样会酿成大祸。”

他垂下头，轻声“嗯”了一声。

兰妃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迟疑片刻后开口道：“我不会说什么温言软语，可你既然不愿告诉楚明渊，也不肯对陆家小子吐露，那便同我说说。你究竟何处想不通？”

“我只是……只是舍不得离开楚明渊……”

兰妃的嗓音与语气的确都算不上柔和，但霜序一向对她有种本能般的服从。仅仅只是这样一句简单问话，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将郁结已久的苦楚悉数吐露。

“而且，我觉得都是我的错……”他泣不成声，“如果我没有爱上他，就不会令他愧疚，我也不必与他分离。我仍可在他身边做他的弟弟、幕僚……我不明白，我为何偏要爱他？他早告诫过我不可对他动情，我却执迷不悟，把一切搅得一团糟……都是我的错……”

“不，霜序。”兰妃一直安静地聆听，此时突然打断了他。

他愣愣抬眸，兰妃与他对视，面上浮现出悲悯，缓缓道：“你的爱，不是错。若你执意视此为错误，那这个错，楚明渊也犯了。”

他呆住了，许久才咀嚼出其中深意，不禁战栗起来，拼命摇头：“不会，他没有！他从未如我这般，即便是中了药也……”

“霜序。”兰妃再次打断他，冷静地说，“你应该也知道，他最擅隐忍。而我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总归比旁人更懂他。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怀有独一无二的情感。正因深爱，他才不能回应你，因为他早知你们会有今日。”

兰妃又将自己当初劝告楚明渊当及早告知他实情的那番对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他，并说：

“楚明渊素来果决，唯独在此事上一再拖延。我想，是因为他与你一样，舍不得斩断你们之间的羁绊。”

霜序震惊地说不出话，不愿相信。

以联姻换取世家开仓放粮的决断，虽是由他代替楚明渊做出，可若非楚明渊回京后力推变法，世家也不会节节败退，急于寻求保障。

楚明渊那么聪明，一定早在决意变法之时，便已预见到了这一切可能导致的后果。

所以，眼下的局面实则是由他们二人共同造就。

倘若楚明渊也深爱着自己，那他亲手推开自己时，心中想必也如自己这般疼痛难忍……

“我不知这番话能否稍解你的苦楚，”兰妃拍拍他肩头，道，“我只想告诉你，在我这旁观者眼中，你们皆无过错，都是受形势所迫，不得不牺牲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娘娘……”

“霜序，忘了他罢。”兰妃定定望着他，“天地广阔，还有许多别的乐趣值得追寻。你尚且年轻，寻得新的寄托，便不会如此煎熬。莫要再沉沦下去，放下他，也放过自己。”

——

兰妃返回药棚后，霜序依照她的叮嘱乖乖饮尽汤药，随后坐在地上怔忡出神。

他尚未厘清该如何面对兰妃揭露的真相，却也不再如先前那般一味想要逃避。他想，自己与楚明渊之间，总该有个体面的告别。

一阵寒风刮过，庭院内一棵大树顿时呜呜作响。

他循声行至树下，手掌覆上地面，轻吐妖力，将泥土轻柔拂开，露出一只酒坛。

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埋下的。

那时的他，无比看重自己与楚明渊的婚事，在婚前钻研过许多新婚习俗。通过两个小丫鬟，他得知新娘通常会提前埋下一坛酒，再在成亲当日亲手挖出，与夫君共饮。

于是，他也央求小厮承安为自己寻来一坛黄酒，郑重地埋在这棵树下。

可惜，新婚那夜二人发生龃龉，纵然后来误会冰释，他仍对所有与之相关的事物心有余悸。这坛酒，也就被他刻意遗忘在此处。

费力将酒坛抱出土坑后，他揭去坛口封着的红纸，拿在手中。

那上面原本画着一只四肢细如柴火棍的楚明渊，以及一团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是狐狸的墨团。时隔多年，纸张已然朽烂，墨迹也早已漫漶不清。

他把画搁在一旁，揭开坛盖。

这酒坛太沉，他定然带不走，又舍不得就此遗弃，只能就地喝一口。

不过，霜序不识酒中门道，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并非普通黄酒，其实是承安自掏腰包给他买来的上京名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