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草原天光未亮,凛冽寒风吹刮过铁骑的铠甲,铿锵作响。
赫连灼大步走出王帐,满意地看着这支凶悍威武的队伍,翻身跃上马背,高声喝道:“勇士们,随本汗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一道身影忽然不要命似的冲了出来,一下跪倒在大可汗马前。
赫连灼急拽缰绳,怒道:“伊勒德!给本汗滚开!”
“……”伊勒德一动不动,倔强抬头,“请大可汗准许伊勒德随行!”
“本汗说过,你另有任务!”他强忍怒火,解释道,“况且,此次并非正式出征,只是去试探天珩防守。”
伊勒德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兀自深吸口气,语速飞快地说:“大汗何必如此看重那个俘虏?若是想要美人,待我等为大汗攻下天珩,定能找出比此人更为绝色的献给大汗!那人实在妖异,您不可再——”
啪!
“本汗行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怒吼与马鞭一齐劈下,擦着鼻尖狠狠抽落。伊勒德没有躲闪,仍不愿起身。
看他的神情,这番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许久,非得一吐为快不可。赫连灼扫视四周,铁骑都沉默不语,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他顿了顿,迅速冷静下来,高声道:“记住,本汗自有分寸,绝不会违背禁令!暂时不杀那些天珩俘虏,不过是因为他们尚有用处。伊勒德,今日本汗允你,若那人有任何不合预料之举,你可当场斩杀!”
得到大可汗的严词承诺,伊勒德眼睛一亮,叩胸应道:“诺!”
——
是日,狄勒军主力由主将阿尔岱统率,前往袭扰北境城墙。赫连灼则亲率一支精锐小队,绕过铁骨峡,突袭几十里外雁门关的一处哨所。
战事规模不大,一日便见分晓。
主力铁骑在边境遭镇北将军率领的北营军重创,雁门关守军却显然对赫连灼的突袭措手不及,并未与铁骑硬拼,果断集结阵型,掩护附近百姓撤离。
“大可汗!”一个士兵策马奔回,气喘吁吁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那些天珩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没追上!不过,我们缴获了大量他们来不及带走的军资!”
赫连灼微微颔首,不曾多言。
在原地等了大半个时辰,兀尔丹才慢悠悠地骑马归来。
赫连灼此时的脸色奇臭无比,没好气地问:“采够了?”
兀尔丹背后驮着一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隐约露出些深紫色叶片。闻言,他诡谲一笑,算作回应。
赫连灼最看不惯他这装神弄鬼的样子,扭过头,扬鞭高喊:“将士们,回营!”
一行人押运着粮草返回军营,行至半途,一只猎隼飞来,将一卷羊皮纸扔向赫连灼。
他一把接过,展开扫过上面内容,面色阴沉下去。将士们都识相退开,偏偏兀尔丹不知死活地勒马靠近,问:“如何?”
“伊勒德传来的消息,阿尔岱已率军回营。他们那边伤亡惨重。”他沉声道。
“这不正在你我意料之中吗?”兀尔丹笑容不变,“他们的死无碍大局,反而能替我们迷惑敌人,再添一重保障……”
他猛地揪起兀尔丹前襟,险些把人直接拽下马,压低声音狠厉道:“你最好确保你的东西万无一失。若让我狄勒儿郎枉死,本汗定将你千刀万剐,为他们偿命!”
兀尔丹的脸泛起青紫,他终是缓缓松开手。
兀尔丹捂着喉咙狂咳,面上却仍是一派轻松。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眼角瞥见赫连灼掉转马头,顺口问道:“可汗要去何处?”
“伊勒德说,那小东西逃了。”赫连灼冷冷道,“你们先行回营,本汗亲自去抓他!”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纵马远去。
兀尔丹在后面久久凝视他的背影,眸光幽深。
——
“——!”霜序猝然惊醒,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膛。
他抚住心口,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濒死的感觉中缓过来。耳畔的嗡鸣与惨叫退去,他发觉四周异常安静。
整座军营似乎一夜之间少了大半人马,不仅王帐内空荡无人,平日在帐外严密值守的十几个士兵,也只剩下一个。
听那动静,那人还在呼噜呼噜地打瞌睡。
昨日,赫连灼又一次及时赶回王帐,从兀尔丹手里夺过霜序。
那时,霜序的整张脸包括舌头都被画得五颜六色,正躺在地上吐花花绿绿的泡泡,恍惚听到赫连灼提醒兀尔丹,明日要突袭边境。
如此想来,他们此时已带人离开。除非……
霜序揉了揉额角,十分无奈。
他今日状态不好,头脑昏昏沉沉,如果不是属于伊勒德的气息久久徘徊在王帐不远处,他估计真的不会察觉异样,只会在帐内一觉睡到赫连灼回来。
他叹了口气,提起铁链,囫囵缠到腰间,然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潜出王帐。
既然有人苦心替他搭好戏台,他也只得配合他们,把这场戏演下去。
果然,他这一路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很快就跑出了营地。身后那道脚步始终跟在离他几丈远的地方,时不时悻悻冷哼,好像颇为失望。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演戏。作为一个外来人,他理应不熟悉地形,便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军营附近乱转悠。
伊勒德跟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第四次绕回同一块石头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停下步子。
而他露出满足的笑容,仿佛真以为自己已经逃出很远,一屁股坐到地上,有点苦恼地揉起脚踝。
伊勒德又不屑地出了口气,厌烦得不想再看,别开视线。
他的面色随之冷淡,默默望向自己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