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做梦了。
但这一回,梦里不再充满悔恨与寒冷。他回到了更久以前,重温自己与楚明渊的每一次牵手、拥抱,梦见十七岁那年的自己,孤注一掷地吻上那个男人。
那夜过后,他一直避免回想那个吻,不明白那时的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
直至楚明渊也如当年一般回吻他,甚至强行占有他,他的心里仿佛有只匣子随之被撬开,十七岁那年的天真勇敢,慢慢从中溢出。
因此,当他悠悠转醒,他发觉自己久违地不再害怕面对新的一日,很快就睁开了双眼。
不过,待意识完全清醒以后,他又巴不得再闭眼晕过去——全身四处都酸软得厉害,腰更是疼得好似被折断过。
他刚试着挪挪身子,当即“嗷”地小声呼痛,捂住自己的屁股,眼泪啪啪直掉。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这件事做起来一点也不轻松……
苦着脸揉了一会儿屁股,他垂下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北营帐内,正安然躺在榻上。身上被擦洗得清爽洁净,换上了一身柔软舒适的寝衣。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楚明渊的气息停留在帐外不远处,投在帐帘上的影子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进来,却终究按捺住自己,依旧伫立原地。
他的意思很明显,若霜序愿意见他,仅需轻唤一声,他就会立刻进来。
霜序静静望着那道剪影,久久不语,思绪结成一团乱麻。
曾经,他一心想缩在自己的壳里,独自度过残生。楚明渊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固执而强硬地敲碎了他的壳,将他拽回阳光下。
可惜,他的生命之火已然飘摇欲熄,外面再如何炽热明亮,也无法阻止这具躯壳继续衰败。
他在帐内默然注视,楚明渊便在帐外安静守候。二人隔着帐帘对视良久,一道军情急报传来,楚明渊才不得不迈步离去。
影子消失,帐子又变得空荡荡的,他的心也是。
怅然若失地低下头,他注意到榻边放着一碗药膳。碗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楚明渊遒劲有力的字迹:
即便生我的气,也要顾好自己身体。
“我哪有生你的气啊……”霜序撇撇嘴,小声嘟囔。
或许是因他们曾那样紧密地交融过,他觉得自己被传递了一些属于楚明渊的聪慧,譬如此刻,他便前所未有地聪明了一回。
楚明渊定是故意留下这句话,就是为了让自己心生愧疚,主动去找他解释。
尚在胡思乱想,陆玄翊风风火火地大步闯入帐内。
见他好端端的坐在榻上,虽然神色看起来有些一言难尽,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灵动,陆玄翊大大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吗?”霜序歪歪头,问道,“你为何如此着急?”
“没事。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有。”陆玄翊摸小狗似的,狠狠揉了一番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话虽如此,他显然藏着心事,拖过一条木凳坐到榻边,目光反复扫过霜序周身,含糊问道:“……前日,是不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
霜序轻描淡写地说了前日经历,宽慰他道:“你不必担心,我什么事也没有。楚明渊及时赶到,救下了我。”
陆玄翊仍然怒发冲冠:“这么说,那几个叛徒当真企图对你下手?!”他霍然起身,在帐内踱步两圈,才稍稍冷静下来,说,“难怪陛下会那般暴怒,将那三人都——罢了。”
他看了霜序一眼,咽下后面的话。
霜序也并不关心那几个人的下场,手抖了抖,迟疑道:“他很生气?”
“我光是听你说起他们干的事,都恨不得把他们吊起来再打八百回,陛下那么在乎你,怎能不生气?”
他面色发白,垂下脸去。
陆玄翊又走回来,语气缓和下来:“你别多虑,陛下把怒气发泄出来,反倒是好事。你是不知道,这一年他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有时候都以为自己在跟一块冰说话。如今见了你,他才又像个活人。”
霜序眼神微动,攥紧手中字条,若有所思。
“别光说陛下,你也是啊。”陆玄翊转而捏了捏他的脸颊,“什么事都自己扛,还总躲着我,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他转过脸,就着被捏得上扬的唇角,讨饶地笑。
看着他的笑容,陆玄翊刚放下去一点的心,又被另一桩事提起,压低声音,问:“你那日突然跑出去,可是因为看见了离魂香,瘾又犯了?”
笑意顿时消失,他点点头,垂头丧气的。
“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陆玄翊头疼地叹气,“我真想一把火烧干净那害人的鬼东西,又怕你没有离魂香稍作缓解,熬不过去……”
他蜷起身体,脸深深埋入膝盖间,精疲力竭地阖上眼。
在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里,他鲜少后悔救过何人,唯独半年前在边境救下的那支异国商队,令他至今追悔莫及。
彼时,他从流寇手中救下那些商人,自己却因妖力反噬而昏倒。
结果,其中一个商人瞧见他的容貌,便起了歹念,趁他无力反抗,强逼他吸食了一捧离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