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的强烈渴望席卷了狄勒大军，但在城墙下，他们的前锋早已忘却仇恨。他们不再拥有任何情感或感知，断手断脚也要拖着残躯疯狂进攻。

于是，铁俑与炮火不得不持续不断地轰击劈砍，直至将这些人摧毁成一滩滩肉泥，再也动弹不得。

当日头完全升起，城墙下已是尸山血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铁骑的攻势终于被稍稍遏制。

刚喘过一口气，西边山头倏然传来轰隆巨响，似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过来！

陆玄翊神色一凛，举起千里镜远眺，霎时心神剧震。

他一面痛骂赫连灼丧心病狂，一面号令士兵穿上那特制的防护盔甲，随自己冲下城墙。

狄勒铁骑自山头再度袭来，数量远胜于前。而且，不知是不是陆玄翊内心作祟，这批人马似乎比先前那批蛊人更为强悍凶戾。

面对人海战术，单靠铁俑已难以支撑，他便带领将士上阵杀敌，将敌军切割成两块。一部分引入炮火射程，另一部分则被他们逼退至山崖，接连坠下深渊。

——

正午时分，赫连灼与剩余部队抵达山巅，垂首俯瞰下方。

城墙下的战场惨烈如炼狱，战况胶着不下。他凝眉看看天光，兀尔丹曾说蛊虫仅能维持一日，若不能速战速决，他们终会落于下风，所有的牺牲都将化为徒劳。

他狠下心，转过身。

身后尚有大半士兵不曾服下蛊虫，他面向他们，高声宣告：“勇士们，成败在此一举！凡愿服药参战者，无论出身，其家族即刻擢升贵族，享无尽荣华！”

草原等级森严，为奴者世代为奴，几乎永无翻身之日。而军阵中大半皆是奴隶，他们本就是怀着必死之心应召入伍，想凭军功为自己的亲人换取翻身的机会。

赫连灼正是拿准了这一点，不出他所料，很快便有人主动吞下蛊虫，化身狂兽奔赴战场。

——

城墙下，陆玄翊的头脸严实地蒙在防护内，外层网纱溅满血污，内里又热汗蒸腾，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可他曾亲眼看见己方被铁骑的血污溅染后，不过顷刻便遭蛊术同化，因此不论如何也不敢卸下这身甲胄。

日头一点点西沉，人力终究难以与邪术抗衡，北营将士逐渐体力不支，陆续有人被击破护甲，受蛊术操控倒戈。

余下的士兵面对昔日朝夕相处的同袍，难免下不去手，防线随之溃散。

夕阳西下，赫连灼绕过铁骨峡，正式踏入战场。

一道声音自城墙顶端破空传来：“——赫连灼，此刻收手，尚来得及！若再执迷不悟，必累及你万千子民！”

那声音十分冷厉，纵然他从未与天珩当今的天子正面相见，只听这一声，也知那定然是楚明渊。

他环顾四周，满地皆是残肢血肉，其中夹杂的狄勒军服碎片刺得他双目赤红。

他猛地回过头，继续以荣华诱惑，甚至武力胁迫更多人服下蛊虫。

此时的他，宛若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因为无法承受失败，更不能让前面押上的砝码白白浪费，他只得不停追加筹码，妄图扭转乾坤。

蓦地，一条断臂重重砸落在马蹄前。

那条手臂上端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明显是被生生撕咬下来。他认出那手腕上的铜牌，是阿古那！

仓促抬眼，他正欲提刀相助，却愕然发现那个狠戾撕咬阿古那的人，正是他的胞弟！

一盘冰水当头泼下，赫连灼发热的头脑猝然冷却，遍体生寒。

“住手！”他大吼着冲上前，挥刀试图格开缠斗的二人。

阿古那却嚎叫着扑到胞弟身上，张口就咬断了那人的脖子。头颅骨碌碌滚至面前，他大睁着眼，与那双猩红的眼对望，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忽觉呼吸困难。

阿古那又将目标转向他，他策马疾退，再顾不上斩杀天珩守军，冲身侧下属怒喝：“把兀尔丹给本汗带过来！”

下属面如死灰，颤声回禀：“大可汗，大萨满不见了！”

他立上高地，暴怒地扫视战场。哪里都寻不见那抹暗红身影，却遍布自相残杀的狄勒铁骑。

蛊术不断蔓延，场面渐渐失控，不管是天珩人还是狄勒人都未能幸免。

异化之人越来越多，他们在此处找不到活人气息，竟纷纷转向北方，跃过铁骨峡，朝苍狼原冲去！

“不！！！”赫连灼撕心裂肺地咆哮。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一个弥天大错！

“所有人！死守峡口，绝不能让他们过去！”他驱马后撤，与剩余将领拼死驻守铁骨峡，忍痛斩杀已变成怪物的同族。

城墙方向炮火轰鸣，那边想必也同样遭受了袭击，天珩人亦在全力死守边关。

可凭他们这点人手，又能拦到几时？

这种邪术遇血即同化，一旦流入平民地界，遭殃的就不止狄勒与天珩，世间所有生命都会被牵连！

他悔恨莫及，恨不得当场自戕谢罪。

然眼下形势紧迫，他只得红着眼拼命守在峡口前，却仍是有心无力，眼睁睁看着异化之人一个个冲过防线，奔向他们的家园。

“大汗小心！”

他失魂落魄，不慎露出破绽。伊勒德见状猛扑过来，替他挡下一击。

赫连灼连忙伸手想要拉他起来，伊勒德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怔，随后看见那双褐色的眼眸飞快被猩红侵蚀。他唇齿颤抖，嗓子沙哑苦涩，勉强挤出气音：“不……伊勒德……”

伊勒德倒在地上剧烈地挣扎，依然无法抵御蛊术。瞳孔彻底被吞噬之前，他侧首最后看了赫连灼一眼，纵身跃下深渊！

“伊勒德——！”赫连灼跌下马背，跪地哀痛嘶吼。

——

与此同时，城墙那边的战况也已近绝境。

陈副将在陆玄翊眼前被异化之血侵染，陆玄翊心头悲愤交加，双眼通红地回头望向楚明渊：“陛下，守不住了……我们必须动用那个办法！”

楚明渊目光沉痛地扫过战场，缓缓颔首。

几日前，他们曾在后山埋下大批烈性炸药。这是为应对最坏局面而准备的底牌，可不到万不得已，他们谁也不愿动用。

因为炸药埋在地脉关窍之处，一旦点燃，足以将铁骨峡整个抹去。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将亲手葬送数万人的性命。这一幕必将成为二人余生中的梦魇，永远无法摆脱。

陆玄翊瞥见楚明渊的手在发抖，便知自己的状况肯定只会更糟。

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必须赶在自己也被蛊术同化之前，完成这一切。

“怀霄，你去带霜序离开此处。”楚明渊恢复冷静，沉声道，“剩下的事，由我来做。”

“不，应该由我来！”陆玄翊情绪激动地反驳，“霜序需要你，他——”瞳孔倏忽定住，他脱口惊呼，“——霜序？！”

楚明渊猛然转首。

那一刻，他浑身上下仿佛冻结成冰，心里涌起的恐惧比直面千军万马更甚，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