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清这一不快的事实,他收回思绪,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略微疑惑地再度低头看去。
霜序异常安静,一双狐狸眼虽大大睁着,瞳仁却涣散无光。
他的眼睛瞎了。
姜胤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他抬起霜序的下颌,手指沿脸颊细细摩挲。
初见骸珣之时,那九尾狐已化作狐首人身,每回与他对视,自己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掩藏好内心的嫌恶。
这只小狐妖倒是生得美艳动人,与志怪传说里那些妖媚惑主的精怪一模一样。
所以,楚明渊才会如此在意他,甚至不顾安危地跃下城墙相救?
那张巴掌大的脸陷入他的掌中,面颊柔顺地贴合掌心,眼睫随呼吸轻轻扇动,有些痒。
“小狐狸,你可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落入了齐国的地盘,任朕拿捏。”
霜序依旧没有反应,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你这般镇定……”他眼中多了几分恶意,“莫不是还天真地以为,楚明渊很快就会把你救出去?”
听见那个名字,霜序呼吸一顿,耳尖抖了抖。
“朕不妨告诉你,他因强行与骸珣交手而身受重伤,至今仍未苏醒,整座朔风城都乱成一锅粥了。”顾及霜序虚弱,姜胤刻意凑到他耳边,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如今,世人皆知朕背后有九尾狐妖相助,你说身负明君之名的他,会不会带着自己的百姓前来白白送死?”
霜序的脸往旁边侧了侧,似是被他刺痛,欲避开这锥心之语。
“不必灰心,朕还没说完呢。”姜胤把他的脸硬掰回来,放缓语气,“你虽坏了朕的大计,但念在你也是受人蒙骗,朕不欲与你计较。你大可放心,朕不会杀你,还会为你广招名医,治好你的伤。往后有什么想要的,你只管提出来,朕都会尽力满足,绝不会让你过得比在天珩差。”
闻言,霜序微微皱起眉,面露疑惑。
“为何这般神色?难不成,你一直把朕当成坏人?”他用哄劝稚童的口吻,耐心说道,“朕也不与你讲什么大道理,你只需想想骸珣,若朕亏待过他,他又怎会心甘情愿与朕合作?朕如何待骸珣,便会如何待你。等骸珣养好伤,你还能与你真正的族人一同相伴度日,无须委屈自己适应凡世的繁文缛节。”
霜序默默思索着他的话,长睫垂落下来,衬得面容娇弱而可怜。
姜胤口中怜惜地叹息,眸中却尽是森冷。
果然,这只小狐妖与骸珣一样,虽身负妖力,心性却是同样的单纯愚蠢。地牢里那个楚明渊的属下软硬不吃又如何,他自有旁的门路套出想要的情报。
于是,他又添油加醋地编排了楚明渊一通,待火候差不多,适时止住话头:“……当然,这些也不过是朕听来的传闻。你与楚明渊究竟是何关系,为何要舍命帮他?”
霜序瑟缩一下,对这个话题表现出抗拒。
他并未就此放弃,佯装不经意地拨开霜序颈侧白发,惊讶道:“呀,你怎么一身的痕迹……啧啧,看来朕所料不差,楚明渊果然哄骗你与他日夜贪欢。听朕一句劝,男子的承诺最做不得数,不信你可亲自问骸珣,他的母亲错爱凡人男子后是何下场?”
霜序慢慢攥紧手指,眉尾耷拉,似乎正因他之言而难过。
他趁热打铁,接着劝告:“你如今已经离开他,正好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他待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别有所图。当然,朕看得出你心思单纯,想必不善分辨人心,若有困惑,你尽可告知于朕,由朕替你参详。总不能任他将你骗得团团转,还白占你那么多回便宜。”
床尾那条狐尾竖起来摇了摇,霜序努力望向他的方向,张开口,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又泄气地缩了回去。
他立即反应过来,霜序多半是中了骸珣的禁言法术。以往骸珣不愿听他说话的时候,也常对他施用此术。
先对霜序口头承诺自己定会帮他向骸珣求情,他转而又柔声问:“你可是有要紧事,此刻便想告诉朕?朕扶你起身,你写在纸上可好?”
霜序轻轻点头。
他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霜序被他耐着性子搀扶起来,腰间铁环随之切入伤处,疼出一身冷汗。
“可是伤口疼?骸珣那一爪抓得太深,恐怕要过段时间方能康复。不必担心,明日朕便命太医帮你寻些止疼之药。”
他信口胡诌,左右霜序如今双目失明,脑子估计也是一团浆糊,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
霜序试图触碰剧痛不止的腰腹,但四肢皆被枷锁束缚,手伸到一半就被锁链拽住,动不了了。
姜胤又随口安慰他这是为了防止他睡梦中乱动碰及伤处,待伤势痊愈后自会取下。
霜序呆呆地点了点头,姜胤擦去他额上汗珠,在他面前铺开一张素笺,又将毛笔放入他手中。
霜序缓了许久,手指却仍抖得握不住笔杆。他终究按耐不住,倾身靠近,包住霜序的手:“纸就在你面前,你想要如何写?朕帮你……”
铁链哗啦作响,霜序倏然侧身,扬手扇向姜胤!
恢复意识后,他便一直在暗中积攒力气。这一耳光又快又狠,姜胤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肿起,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这下,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位九五至尊的天颜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失去支撑,霜序一下倒回榻上。他一面呛咳着呕出乌血,一面高高扬起唇角,笑得肆意而畅快,两颗虎牙在血色中格外醒目张扬。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亦是他如今能做到的,最能羞辱姜胤的方式。
什么会让他过好日子、朔风城乱成一团,统统都是谎言。
他自然清楚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根本活不了几日;朔风城也绝不可能因为少了楚明渊就自乱阵脚,否则姜胤何必等骸珣养好伤,趁乱发兵攻城岂不更好?
这通废话里唯有一点为真,就是他曾用这般花言巧语挑拨骸珣,利用骸珣为自己卖命,致使整个朔风城都险些毁于一旦!
好半晌,姜胤才从耳畔嗡鸣中缓过来。
顶着一张狰狞如恶鬼的脸,他猛地回过头,一把扼住霜序的脖子!
“真是楚明渊养的一条忠心好狗!”
他的胸膛急剧起伏,发出的声音无比尖利刺耳:“既然如此,那你就在这等着,等待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救兵!真可惜,你的眼睛已经瞎了,否则朕定要你亲眼看着天珩覆灭,看着骸珣把楚明渊碎尸万段!不过,念在你对他如此痴情,朕倒可以考虑分你一块你男人的残骨,为你陪葬!”
那截喉骨在掌下痛苦呻吟,霜序向后微仰着头,再度昏死过去,口中大股大股地涌出鲜血,眼见就要不行了。
他眸中杀意翻腾,却终究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
不再看榻上那一动不动的狐妖,他高声唤来侍卫,推着自己离开了这间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