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林疏寒拒绝后，骸珣心灰意冷地躲了起来。他反复对自己说，他也可以如她一般铁石心肠，却始终挪不开脚步离开皇宫。

百般挣扎之后，他剖开心腔取出心头血，悄悄送入林疏寒房中。

母亲曾告诉他，心头血是狐妖一族最后的保命“法器”，对凡人却是穿肠剧毒。他给了林疏寒一个机会，让她能够依照她自己的方式，逃离苦海。

可是，他最终没能等到她。

——她竟连自己给的东西，都不愿意碰一下么？

他远远地离开了这片伤心之地，重新隐入山野，浑浑噩噩度过了不知多少年。

再次睁开眼睛，他是被自己紊乱的心跳唤醒的。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股强大力量便在远处轰然爆发，又瞬息湮灭。

母亲死了。

她与凡间男子相恋后怀上了孩子，那个男子却被她生产之际不慎露出的真身吓破了胆，失手将她杀死。

在那人大叫着跑出去之前，骸珣及时赶到，一爪扼断了他的咽喉。惨嚎久久回荡在耳畔，他却无法从中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畅快。

擦去手中鲜血，他抱起倒在血泊中的那只狐妖，笨拙地拭去她面上血痕，贴上她的前额。

那一刻，他其实满怀怨恨。

若她不曾执意下山，至少他们还有彼此相伴……

良久，他缓缓松开怀抱：“……到了另一边，便好好做你自己，不必再牵挂我。忘掉我吧，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他想，自己到底从林疏寒那里学会了一些东西，譬如成全，譬如放手。

母亲的身体逐渐消融于金色火焰之中，他仰头看着那点点残光随风飘上苍穹，消失不见。

确认她已经远去，再也看不见自己，他立刻抬起利爪，对上心口——

“嘤——”恰在此时，一声嘤咛从身侧传来。

那声音太细微，骸珣一开始并不想理会。可它叫得不依不饶，声音虽小，却十分吵闹，迫使他僵着身子转过头，循声掀开那堆衣裳。

下面那只狐狸幼崽还不及他爪子一半大，浑身粉红，只零星竖着几根白毛，看上去颇像一只老鼠。

它体内流着那个男人一半的血……它会变得和他一样吗？

骸珣一动不动地垂首凝视它，眼神冰冷。幼崽浑然不觉危险，仍努力朝近处的暖意爬来，一头扎入他掌心。

他的爪子微微一顿，终究收拢五指，带着幼崽离开这座已沦为废墟的宅邸，回到山洞。

好在过了几日，幼崽又长出些白毛，不曾长成凡人婴孩的模样，也不再那么像老鼠。

骸珣日日以妖力喂养它，盼着它快些长大，可它始终那般孱弱娇小，从爪尖渡出的妖力但凡多了一点，便会立刻把它炸成一团黑乎乎的煤球。

山洞实在逼仄，有时他不过稍稍翻个身，耳边便会猝然响起一声惨叫，四下寻找许久才从背后抠下薄薄一片狐狸饼来；若带它一同外出，他又总是拿捏不好齿间的力道，时常咬得它遍体鳞伤……

久而久之，骸珣实在拿它束手无策，也越来越焦躁不安。这只幼崽怎么看都活不了多久，自己莫非又要承受一次离别？

于是，当幼崽又一次哭闹不止，他心里乱成一团，冲动之下独自离开了山洞。

说到此处，骸珣忽觉怀中一软。那只已经长大的小白狐正如幼时一般，一点点蹭进他的臂弯，狐耳上细软的绒毛轻轻拂过他的爪子。

骸珣不曾显露出反感，霜序便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心中怅然。

骸珣以为，他留给霜序的只有伤害。可在霜序残存的印象里，自己曾是那么信任又依赖这个大狐妖。

只因一次赌气，他们竟整整错过了二十年，险些再也无法解开误会。

听完骸珣的讲述，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最初的妖力正是骸珣亲手渡给他的。

也正因如此，在骸珣失控爆发那夜，纯金妖力比骸珣自己更早亲近霜序，任由他化用驱使，反过来压制它们陷入狂乱的主人。

妖力耗尽前的最后一刻，他曾感到子虫在体内疯狂窜动。自己能够活下来，想必是同生蛊的效力发生逆转，子虫将所有伤害统统转移到了母蛊身上。

如今，子蛊虽已与母蛊一同消亡，但蛊虫承载的记忆依然留存在他的脑海中，并在他与姜胤接触后，唤醒了另一段过往。

曾经，天珩国师曾在设立昭天监、培养天师成为替身维系神权统治之后消失过数年，对外宣称是闭关，实则是去远方为自己年老衰弱的肉身寻找下一副躯壳。

他最终选定了野心勃勃的姜胤，暗中扶持他弑父夺位，再伺机侵占他的身体，欲将自己的统治扩张至大齐。

不料，姜胤忽然在仪式半途清醒过来，还派遣重军一路追杀他，将他逐出齐国边境。

母蛊虽能延续他的性命，却无法修补腹部那个已被姜胤吞食的硕大创口，于是，国师只得返回天珩，准备暗中代替天师。

可回到上京后，他发现天师早已不是自己的傀儡，苦心经营的统治也岌岌可危，遂与德玄帝联手，计划除去楚明渊。

霜序猜想，姜胤或许就是在那场失败的仪式中，和自己一样意外获得了国师的部分记忆。

而另一边，骸珣从长眠中醒来，终于决心放下身段，不论林疏寒愿不愿意爱他，都要帮助她重获自由。

一鼓作气冲入上京，得到的却是她的死讯。他掘开皇陵，将德玄帝的尸骨挫骨扬灰，可这远远不足以平息失去她的悲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如孤魂野鬼般沿着与林疏寒一同走过的山河游荡，不知不觉来到了天珩与齐国边境的深山之中。

千年大妖的悲恸引发天地异象，恰逢姜胤在边境巡察，见此异状，他当即联想到国师记忆里的妖怪，带人赶上山去，找到了骸珣。

接下来的故事，与霜序的推测相差无几。

趁骸珣心神脆弱，姜胤用花言巧语成功博取他的信任，挑动他对天珩的仇恨。

天珩的国师曾屠戮他的同族，天珩百姓杀死了他的母亲，天珩的皇帝又害死了他所爱之人……他们理应为此付出代价，也该尝一尝自己承受过的痛苦。

姜胤告诉他，若想报复天珩如今的皇帝，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沦陷，臣民惨遭屠杀，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等攻下朔风城、生擒楚明渊，他会帮骸珣来完成这些。骸珣只需旁观仇人在痛苦中失去所有，在最后了结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