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白骨举起白森森的手,搭在她那覆有黑纱的手上,孱弱的男声从白骨中传出,“你会记得我吗?你……”
男声顿了一下,又匆匆地吐出一个问句,“你爱我吗?”
“我会记得您。”她答道,“但是,很显然,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不然,您也不会离开我、另寻他处。”
“我说的话并不准确。”男声从白骨中传出,白骨取下搭在她手上的手,把手放在他那空荡荡的腹部处,指尖轻触脊柱。
他接着说道:“我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安心生活的理由。”
“爱太宽泛,也浪漫。我的生活太具体,也很沉闷。”
“我怀着没有凭据的想象来到这里,希望你能让我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但是……”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枯骨美人回应道:“抱歉,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幸福,也没有安宁。”
“可是,为什么呢?”白骨有些激动,他从棺材中坐起身来,用空洞的眼窝平视枯骨美人那双隐在薄纱后的眼睛。
他问道:“你强大、美丽,谁能胜过你呢?为什么你不幸福呢?”
枯骨美人反问道:“又有谁能胜过您呢?为什么您不幸福呢?”
“是,你给了我力量,在那以后,没人能在力量上胜过我。”白骨承认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骨,自言自语道:“在那之前,我从没反对过谁。”
“那天,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我不会死,却还是会怕疼,怕刀在我身上划出的伤口,怕注入我体内的药剂和魔力,怕医生那冷冰冰的口述声,也怕他那偶尔发出的惊叹和轻笑。”
“我捱了一晚上,我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永远在他手中、被他随意对待,他也会累,他休息的时候,我也能休息,我的痛苦不会一直持续。”
“他比我想象的要坏,他居然找来一堆人,让他们轮流折磨我。”
“我除了害怕,我还能做什么呢?”
白骨说着,用指骨托起胸前那枚徽章改成的玫瑰吊坠,他看看它,又看看枯骨美人,继续说道:“我还能求你。”
“你说这徽章没有意义,但它被医生抢走、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
“在家里,我总是要做点什么,才能得到什么,也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但是,我哭,你就让我永远活着。我向你要个凭证,你就给我一枚徽章。”
枯骨美人看着白骨手上的徽章,细语道:“我做了一件让人格外满意的事吗?”
“对,我很喜欢它。”白骨小心翼翼地放下吊坠,以免自己的胸骨撞到它。
他接着说道:“那天,我看着围在我身边的许多人,我很害怕。除了你,没有谁平白无故地帮过我,我只能求你救我。”
“第一个对我动手的人,我只想推开他,我没想到,我的拳头直接捅穿了他的肚子。”
“一开始,我被吓呆了,但我听到他喊救命,还有人帮他,我很生气,为什么他喊救命有用,我喊救命就没用?”
“我又给了他一拳。”
“之后,许多人来到我身边,他们都很厉害,但我不记得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只记得该怎么从当时的房间去到我先前受到折磨的房间。”
“我出了房门,左转,去到走廊深处,进到一条左右延伸的新的走廊,再左转,走到尽头。一扇很厚的铁门挡在我面前,我一拳打破它,又用双手撕碎它。”
“我走下门后的楼梯,去到地下一层的走廊中,走廊两边都是房间。我一边向前走,一边数自己经过了多少个房间。”
“数到第七个,我转身面向右手边的房间,铁做的房门是关着的,我又打破它、撕裂它,走进房间。”
“幸好,垃圾桶里的垃圾还没倒掉,我从一堆带血的纸巾和纱布中找到了被丢掉的徽章。”
说到这里,白骨又用指尖托起胸前那枚徽章改成的玫瑰吊坠,似乎正在端详它。
枯骨美人低语道:“在那以后,就没人能胜过您了。”
白骨小心翼翼地放下吊坠,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骨,喃喃道:“在那以后,没人能打赢我,可我也没能胜过谁。我好像失去了一切,可我本来就一无所有。”
枯骨美人说出了与白骨相关的传闻,“那尔米王国的不死怪人,力大无穷,他把国王赶出首都,霸占了王宫。”
“国王用重金珍宝、权势秘术向世上众人发出悬赏,召集勇士,意图除去祸害,却无人能胜过那位不死怪人。”
“那尔米王国之外的权贵纷纷许下高位厚禄,试图征召那位不死怪人,却都没能得偿所愿。”
听到她的述说,白骨转身,看向她,他把白森森的双手搭在她的手上,低下头,说道:“即使我不说,你也知道我所有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似乎很激动,他向她问道:“你知道一切,对吧?”
她轻声道:“我想知道的话,我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似乎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请记住我、记住我的一切。”白骨向她恳求道,“那样,或许我还不算一无所有,我还没有完全输给那尔米的国王。”
“我会记住您。”她答应道,“不过,请您多讲一些您的事吧,为我省些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