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向枯骨美人说起那些害人的医生。

“我住进宫殿之后，就没再见过医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起他们，也没提起过他们，直到我遇见那些奇怪的动物。”

“如果我没见过普通的动物，没见过不长铁翅膀和铁爪的老虎和狮子，我可能会觉得能飞、能喷火、能吐出刀子的老虎和狮子并不奇怪。”

“我在村子里的时候，那个带食物回家的哥哥不见了之后，家里人就让我去见医生。”

“我第一次见医生的时候，我在他们那里待了一个月。”

“第一天，他们给我打了麻药，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之后的每一天，他们把奇怪的光芒注入我的心脏中，又让我释放光芒，画些奇怪的画，有的时候，那些画里会喷出火。”

“我每天都吃得很好，但我的力气越来越小，到最后，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医生把我送回家，提醒我千万别摔倒，他们也送来食物，我们吃了一年多。”

枯骨美人解释道：“他们给您注入魔力，想要人为地增强您体内的魔力，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增强您的承受能力，您的身体因外来的魔力受损，您的体质也变差了。”

白骨看着枯骨美人，点点头，“你知道的比我多，我说不清楚的事，你也能听懂。”

枯骨美人轻叹道：“到最后，您也能知道一切。”

白骨摇摇头，“我连活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哪来的力气去知道什么？我还是早点把我的事情说完吧。”

枯骨美人也摇摇头，她披戴的头纱随之轻晃两下。

白骨转头望向棺木旁的玫瑰花丛，继续说道：“那些奇怪的动物让我想起医生们对我做的事，我觉得是医生让它们上台的，可是台下的人都不穿白大褂，没人蒙住他们的脸，我不知道谁是医生。”

“所以，我就故意摔倒，假装自己被那些奇怪的动物打败了，骗它们的主人走上台。”

“那个人没承认他是医生，还说医生不会害人。”

“我不信他说的话，他不让我多问，让人带我下台、回到宫殿里。”

“之后的几天，我没有上台。每天都有人带来报纸，念给我听。”

说到这里，白骨转身面向枯骨美人，紧握住她的双手，开始讲述别人为他编造的虚假故事。

“报纸上说，我村子里的人以前住在马拉山地的深处，那里的耕地很少，人们的生活很困苦，我们世世代代都在凿石开路，希望能找到一个土地宽广、肥沃的栖身之处。”

“开路的进度很慢，直到我出生、长大、表现出强大的力量之后，情况才得到改善。”

“我用拳头击碎山石，花了十年，才开出一条通往外界的路。”

“我带人出来时，在山地上进行勘测的那尔米学者发现了我和同村的人，得知我的能力之后，他们把我们带到国王面前，国王下令，让那尔米人帮助穷苦的村民融入城市中的新生活。”

“我听完，说他们写的不对。”

“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想让家人和同村的人过上好日子，就承认他们的说法，不要提起医生，更别说医生会害人。”

白骨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家人和同村的人也来到我这里，他们穿得很漂亮，有些人还胖了不少。”

“他们每天都跟我说他们现在过得有多好，他们担任了怎样的职位，手下管着多少人，见了多少大场面，又干了多少件大事。”

“他们拿来报纸，给我看上面的图片、念上面的文章，告诉我，那尔米王国的人都认识他们、知道他们做的大事。”

“他们还对我说一些奇怪的话。”

白骨把头埋得更低，断断续续地复述着那些奇怪的话。

“我的家人和同村的人说，普通人是脆弱的，最好让他们保持无知，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们，尤其是那些容易让人害怕的事。”

“比如说，我害怕的医生就不能随便对人提起。”

“人只有经历过苦难并轻视苦难，才能变强，才有资格成为人上人。”

“我的家人和同村的人说，他们一开始也像我一样，痛恨那些医生。后来，他们感谢医生，如果没有医生带来的苦难，他们就和普通人一样脆弱，不配知道许多事情。”

“但现在，他们觉得医生不值一提，他们已经是引领大局的人，他们下达命令，医生只是命令的执行者。上位的引领者不该对底层的执行者投入过多的感情，他们该把精力用在更大的决策上，多关注结果。”

“他们还跟我说，他们的地位比我高，是因为他们比我坚强、勇敢，懂得轻视苦难。”

“他们劝我忘了医生，让我勇敢一点，把我的心思放在更大的事情上，不要做一个力气很大的胆小鬼。”

白骨猛然抬起头，看向枯骨美人的眼睛，厉声道：“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可是，当我反对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问我，我能不能管好许多人，能不能安排好一个城市的事，能不能走到哪儿，都被人尊重？”

他说着，再度低下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也越埋越低。

“我说，他们的地位比我高、能力比我强，不能证明他们的话是对的。”

“他们不和我争吵，只是一直给我看记载了大场面的图片，图片中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站在车上或台子上，许多人抬头看向他们。他们还给我讲许多大事，说哪些事情能写在报纸上，哪些事情需要修改……”

白骨松开紧握住枯骨美人双手的指节，只把白森森的手搭在她的双手上，低声道：“当时，我没听懂他们讲的大事。现在，我也记不起他们讲的东西。”

他轻叹道：“可能我做不了大事，也不能被人尊重吧。”

枯骨美人问道：“为什么您把自己看得比他们轻呢？您羡慕他们的生活吗？”

白骨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他摇摇头，“我不喜欢他们的生活。只是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的生活很好，不过，那样的好生活很短。”

“但我的结局比他们的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