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莉一次次地被“工匠”杀死,身体被做成一个个的人偶,而后又一次次地复活。
她只能在生与死的间隙里思考,思考“工匠”为什么只让人偶拥有心、血、骨和皮肤,那些被丢进铁锅里的身体组织究竟代表着什么,“工匠”要拿这些人偶来做什么。
她的问题很多,能用于思考的时间却很少。
随着“工匠”制作人偶的动作越发熟练,米莉的思绪也越发频繁地被打断。
之前,她还能完整地看一遍铁锅里的光芒颜色变换过程。
废弃的身体组织被丢进铁锅里,黑色火焰立即把它们融成光芒,光芒闪现出各种颜色,然后被黑暗啃食成碎片。
偶有久久不灭的碎光,戴围裙的米莉便会不满地拿起汤勺,在锅内搅拌片刻后,黑暗才能把这些碎光吞噬殆尽。
现在,反复死亡的米莉在活着的片刻时间里,只来得及看到身体组织在锅中化作光芒、显露出象征着思考的淡紫色之后,就马上死在“工匠”的刀下。
她再醒来时,锅中只剩下来自乌鸦淡金色光芒,属于她的那道光芒早已湮灭。
她曾试着憎恨“工匠”,想要以此来操纵光芒的颜色。
然而,看着“工匠”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的感性竟与理智起了冲突,导致她无法情真意切地仇恨“工匠”,她只好大肆嘲笑自己思想上的矛盾。
那份嘲笑化作的耀眼黄光令戴围裙的米莉皱起眉头,她握着汤勺,搅拌了许久,才让点点黄光暗淡下去。
在“工匠”的刀又一次落在自己脖子上时,米莉心中暗问道:“强烈且真切的感情会让她们感受到威胁吗?”
又一次复活后,米莉再度尝试在心中生出愤恨的情绪。
她没有选定“工匠”这个具体的形象作为憎恨的对象,而是把矛头指向苦难的源头——死亡。
她想着死亡对她的欺哄、对她造成的伤害。
她几乎失去了所有记忆。
死亡骗她说,她那可亲可敬的爷爷是不存在的。
她和乌鸦一起,曾被魔法光球炸成烟花,曾被银色的烈焰烧成灰烬,此刻正遭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屠戮。
感性刚刚点燃她心中的怒火,理智立马告诉她,死亡无法彻底消灭她,她应该保持冷静,这样才能找到击败它的方法。
感性与理智再度出现分歧,混乱的思绪让她抓狂。
若不是她现在全身瘫软,无力张嘴说话,她真想大喊一声,“为什么我统一不了我的思想啊!”
“思想!”
“统一?”
突然,她觉得自己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这时,她看到“工匠”又拿着刀走向自己,将要把自己现在的这副身体做成一个人偶。
她依旧不害怕,毕竟,除了一开始的视觉冲击,整个死亡过程并无任何痛苦,她也早就习惯了思绪频繁被打断的状态。
之后,在一个个生与死的间隙中,米莉沿着自己抓到那两个关键词继续思考。
她看着塔顶上的人偶不断增多,那些人偶背生六翼,左肩上停着一只乌鸦,身披黑袍,兜帽盖住了她们的上半张脸。
她知道人偶藏在兜帽下的脸和自己别无二致,只是她们空有一副骨架与皮囊。
“工匠”给了她们遍布全身的眼睛,却独独剜去她们与生俱来的那双眼,让她们所见的景象,不再是为她们自己而看,而是为达成“工匠”的目的而看。
“工匠”给了她们火焰造就的不灭之心,又以无形之水作为她们的血液,让她们拥有杀不死的生命、随意变化的躯体,却剔除她们原有的神经。
她们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感受,与感受所产生的独立思想。
米莉仅是一个人,对同一件事所产生的不同想法尚且惹得她心烦。“工匠”自然不可能让她所造的众多人偶拥有独立的思想,那只会阻碍她的行动。
生与死两种状态交替着降临在米莉身上,接连不断。她艰难地在一个个断片中串起自己的想法,厘清思绪,终于猜到了铁锅里的光芒究竟是什么,那是她的思想呀!
从开始思考到现在,她又被“工匠”杀死了十多次,塔顶又多出十多个由她的身体制成的黑袍人偶。
眼前几乎一成不变的画面让她感到无聊,再加上她被卡在虚无的缝隙中,动弹不得,无力反抗“工匠”的屠戮,如此被动的局面大大地消磨了她的斗志,她竟有些昏昏欲睡,她的思考也难以为继。
先前,她眼看着鲜血自她的颈项喷涌而出,聚在半空,汇成一团殷红,可怖却瑰丽的景象令她触目惊心。
现在,她看腻了这样的场面,只觉得乏味。她甚至不再痛恨“工匠”对自己的屠戮。
在接下来的几次生死间隙中,她把注意力移向黑色火焰之上的铁锅,她的思想变作的光芒越来越暗淡,与她越来越消极的心态相符。
来自她的光芒不过存在几秒,无需汤勺的搅拌,便全部被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