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日的皑皑大雪真是熬人,瑜钰搓着手心在马车后头走着,想着幸好没让陆曾跟着过来,他可不能惹上风寒,家里还有个小的呢。
鼻头冻得都快没知觉了,他们才终于到了那家客栈。
一顶大伞被打开,马车上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男人,目不斜视的走进客栈,连个眼神都不乐意给身后跟着他的这群人。
携着风雪,瑜钰认出了那人是谁。
户部尚书家的二儿子。
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
怪不得现在才到,这人向来娇生惯养,挑剔得紧,又目中无人,遇上他当谴运使,他们这群人算是倒霉。
“郎君,这位大人物,不知您认不认识?”县令没站在最前面,倒是躲在瑜钰身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瑜钰。
天气太冷了,瑜钰又在这大雪天又站又走,喉口哆嗦着,他滚了滚喉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认倒是...认识...”
瑜钰转头给了一抹苦笑:“但据我所知,他脾气不太好,也不太喜欢人多,我们就算在这里一直站着,他也不会给个正眼的。”
县令捋着自己的胡子,听此一拍脑门:“你看看我,这样,你们散了,就留我和主簿即可。”
后头乌泱泱的人群一听这话,匆匆朝县令行了一礼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县令在伞下谄笑着:“这...这天儿太冷,难为他们了。”
“请吧,大人。”瑜钰为县令让出一条道,请他先进。
到了这种时候,县令却和瑜钰客气起来:“郎君和这位谴运使认识,郎君先请。”
至于这样吗?瑜钰想。
手都快冻化了,瑜钰不想和他争辩,先行踏入客栈,在店小二那里得知谴运使的房间之后,瑜钰便领着县令朝那个方向去。
原以为要等房门前守着的侍卫进去通报,毕竟这个人真的非常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行为。
但瑜钰一靠近那道门,门口的侍卫就直接让他进去了,只拦了县令。
“大人说故人可进,虞城的事大人过几天会亲自到县衙。”
县令一听,连连称是,还探头谄媚地嘱咐瑜钰:“郎君,这两日您尽管陪着这位大人,县衙那边不用管。”
里面的人确实十分不耐烦,打开门一把将瑜钰扯了进去,吓得外头的县令都没了声儿。
岑韶嫌恶道:“磨叽什么?”
瑜钰拍拍身上的雪,从架子上娴熟地取了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回暖。
“我又不像你,家里锦衣玉食的养着,我是特放到这儿的,我得依靠人家。”
岑韶一脚踹翻屋里的火笼,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他算什么东西,你好歹也是京城来的贵公子,他能奈你何?还不是得好声好气的伺候你...”
瑜钰神色一凛,往门外撇了一眼,岑韶看见,更是不得了。
“你什么意思啊,亏我还怕你受欺负,你还怕他听见啊!”
真是没见过比他还闹腾的娇气包,瑜钰忙开门唤人,让他们把踢翻的火笼换掉,转头又皱着眉教育他:
“阿韶,你多大了?你是公子你要大家子气些,就算小姑姑小姑父疼你,你这样愈发胆大妄为,不好。”
岑韶扭头不听,嘟囔着:“再不好我也来了虞城,我父亲好不容易借着外出见世面这个由头把我塞成了谴运使,我使使脾气还不行吗?”
瑜钰轻轻叹了一声,把身上那件大氅放回原位。
“我只是不想让你步我的老路,你知道,我这几年在...中书府过得不好,你不要怪我说得话难听,我娘出事之前,我也以为中书令最喜爱我这个儿子,可...结果呢?”
新的火笼抬进来正烧热着,瑜钰凑上前,烤着自己冰凉的手心。
岑韶气极,在他环视着周围想要摔东西时,瑜钰拧着眉头叫他:“阿韶。”
于是,这位小少爷也只好闷闷不乐的开始诅咒那个老骨头:“还中书令呢?要不是他背后有太后撑腰,我爹迟早把他拉下马!”
“阿韶慎言。”瑜钰提醒他。
随后,瑜钰想起了正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个锦盒,递到气急败坏的岑韶面前。
“这什么?”
“你来这儿的要务,喏。”瑜钰将锦盒塞在岑韶手中。
后者没心没肺,很快就将注意力转回在这个盒子上:“还真有这东西啊?”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是给你了,陛下派你来,显然也没太当回事。”
岑韶眼睛放光地打开锦盒,在看见鳞片的一刹那,忍不住上手去摸。
“真好看。”他道。
瑜钰看着那块鳞片出神,谴运使是岑韶,这是他没想到的,这样的话,让谴运使替自己说话这件事便行不通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对着正好奇摆弄着神心鳞的岑韶道:“阿韶,拿了东西就尽快回去吧,回去后,不要别人面前提起这个东西是我给你的,你就说...按情理,你浅浅见了我一面,看上去不太好,其余的什么也不要说,不要为我说情。”
岑韶是他亲表弟,他娘亲和瑜钰娘亲一母同胞,他可以说见过瑜钰,毕竟亲缘摆在哪儿,说没见过才过于牵强。
但岑韶却不能在皇帝面前说瑜钰的好话,不然,大有勾结的嫌疑,难说岑韶不会受影响。
“我爹嘱咐过我的...”岑韶小声说,随后,他拍了拍瑜钰的肩膀,道:“你放心吧,过个几年我爹就把你捞回来,我爹说了,要不是关系着太后那边,陛下也不会那么快下旨,等他们桎梏住太后那边后,我爹就上书替你求情。”
瑜钰略一愣神,在他的记忆里,他和小姑姑家的交情不多,加上中书令将他的事儿瞒得死紧,很多事情他们那边根本不知道,要不是那道圣旨,他们甚至不知瑜钰和中书令的关系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程度。
岑韶抿着唇,道:“我娘知道你被下放虞城的时候,一直在哭,你离京前,消息一直被陛下捂着,我们连送行都没来得及,就这样让你一个人去了,这几月娘一直病着,迟迟不见好,我爹才想办法让我先过来见你一面。”
岑韶语顿了一下,很难为情的叫瑜钰一声大哥哥,有些哽咽的说:“我们家不会不管你的,你是大姑姑留在这世上的唯一孩子,舅舅他们拿回了大姑姑的嫁妆就走,可我们不会,我娘和姑姑是亲姐妹,谁放弃你我们都不会放弃你。”
瑜钰的眼眶登时红了,他鼻头酸涩,喉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忙别过头,不想让岑韶看见他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有被抛弃,他不止是中书令的孩子,他还是娘亲的孩子,他还有个心疼他的小姑姑。
良久,瑜钰才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们,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