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江重月站起身,走到了卫朝泠的画像前。
江重月容色本就有七分随了生母,如今这精心描绘的艳丽妆容更是将这份相像添作了九分。
“含烟。”江重月看着画像中巧笑嫣然的女子,轻声问道:“怎么样,像不像?”
含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画像,又看看江重月,心中一惊:“像……”
江重月抬手,轻轻抚过画像中女子含笑的脸颊:“母亲你看,月儿像你吗?”
画像上的卫朝泠依旧笑靥如花,眼神明亮,仿佛不知人间愁苦,也不知自己红颜薄命。
母亲,你当年便是顶着这样一张脸走进了这吃人的王府,如今那些害了你的人若是看到这张脸会不会寝食难安?
夜半三更,玉华苑内。
守夜的丫鬟在外间打着瞌睡,里间寝室里,赵怀懿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她又回到了自己初入王府,风光无限的年纪。然而眼前却不是她熟悉的庭院,而是一片笼罩着水汽的月色荷塘。
荷塘边,一个身着绯色纱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她抚弄琵琶。那琵琶声铮铮淙淙,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如幽咽泉流,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妖异。
一曲毕,那弹琵琶的女子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艳绝尘寰的脸。
卫朝泠!
她对着赵怀懿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姐姐,这花园里的牡丹开得真好,就像姐姐一样,雍容华贵。”
赵怀懿皱眉呵斥:“放肆!”
一个贱籍出身的歌女也配与自己姐妹相称?
卫朝泠依旧笑着,笑容灼灼明艳:“姐姐你看,这牡丹再美也终有凋零的一天。”
她说着,纤纤玉指轻轻一划,满园盛放的牡丹瞬间凋零,化作了满地灰烬。
“不!” 赵怀懿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寝衣。
她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黑暗中,窗外透进了些许惨淡的月色。
赵怀懿稍稍偏头,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床帐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
红衣,乌发,雪肤。
“王妃。”一道轻柔得近乎缥缈的声音响起:“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啊!!!”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赵怀懿爆猛地从床弹了起来又疯狂地向后缩去,直到背脊抵上床柱,退无可退。
“卫朝泠,是你!是你回来了!” 赵怀懿披头散发,声音尖利得几欲撕裂喉咙:“你滚开,滚开!不要来找我!不要来找我!”
那幽怨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月儿她还好吗?”
“你滚,滚啊!” 赵怀懿双手胡乱挥舞着,仿佛要驱散这可怕的幻影:“泽儿,我的泽儿已经没了,是你!一定是你!你还我泽儿,还我泽儿!要索命你就索我的命,为什么要碰我的孩子?”
她抓起手边的玉枕不管不顾地朝着那身影砸了过去!
那绯色的身影轻飘飘地一闪,玉枕重重砸在后面的屏风上,发出一声巨响后碎裂开来。
巨大的响声终于惊动了外间的墨莲,她慌忙举着烛台冲了进来:“王妃!王妃您怎么了?”
烛火照亮了内室,墨莲只见赵怀懿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地对着空空如也的床前又哭又喊,地上是碎裂的玉枕。
“鬼,有鬼!卫朝泠,卫朝泠她来找我了!” 赵怀懿抓住墨莲的裙角,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墨莲听得心惊胆战,她看了一圈,屋子里一切如常,只是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王妃,您这是做噩梦,魇着了。” 墨莲安抚赵怀懿道:“您看,什么都没有,定是您思念大公子过度,又因为柔嘉郡主出嫁心中郁结,这才生了幻觉。”
“不,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她就在那儿,穿着红衣服!和当年一模一样!” 赵怀懿攥着墨莲的手,浑身抖个不停:“墨莲,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王妃,卫侧妃都走了多少年了,就算真有魂魄也早该投胎去了。” 墨莲说着,点燃了安神的熏香。
墨莲又安抚了一番后,赵怀懿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漱玉轩内。
江重月正就着烛火慢慢清洗着脸上的脂粉。
绯红的胭脂在素白的巾子上洇开,如同晕染的血色,眼角的金粉拭去,远山眉抚平,唇上鲜丽的色泽褪尽,镜中的女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颠倒众生的艳色只是一场幻影。
含烟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郡主,方才玉华苑那边动静不小,王妃似乎受惊不小,直喊有鬼不说,还砸了东西。”
江重月放下软巾,拿起旁边干燥的帕子按了按脸上的水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心中有鬼,自然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