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撞的刹那之间，百姓被按下了播放键，蜂拥而至到那人身边，叽里呱啦询问着他有没有怎样。

就连追杀她的人也停下了步伐，转身走向那人。

嘈杂的声音中，听到最多的是“汪县令”和“汪县令”。

沈梨初小心将这位汪县令扶了起来。这人十分精瘦，眼睛有些不自然的凹陷，浑浊的眼珠在沈梨初将他扶起的同时还在上下打量，如一条阴湿的蛇，打量完沈梨初又死死缠住那举刀之人，吐露出凶戾声响:“陈三你个混账东西，竟敢当街行凶！”

怒声回荡于废墟之上，闯进耳里震得大脑都在颤抖，持刀人却满脸无所谓:“清河的县令我只认你，其他人来一个老子杀一个。”

汪县令气到语无伦次，最后索性放弃骂人，直接走到陈三面前给了他一巴掌。

陈三顿觉委屈:“汪县令，难道你要抛下清河吗？”

“不管我走不走，都不是你能当街行凶的理由！”

又是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完后，这位汪县令才转身对沈梨初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笑容:“沈公子，让你看笑话了，可有件事还是得提前说清楚，清河的县章在五年前就已经丢失，本来准备上报的，燕京又突然来袭，一直耽搁到现在，如今没有县章，没办法与你的任职书合章印……”

他们知道自己是要来上任的县令，但仍然要杀她。

沈梨初视线流转于自己要接任的这位县令和要杀她的陈三身上，是不是在她来之前，这具身体就已经遭受过他们的围杀了呢？

“那一直不合印，我就一直不任职？也没这说法啊。”沈梨初有些为难地蹙起眉，“这可怎么办啊？”

“我倒是有一计。”汪县令将沈梨初拉倒一旁，低声说:“我接到的调令上有你的信息，只要与你任职书上的信息对上，你就直接上任，但我仍留在清河，直到县章找到或是补完，合了章印，我再离开，这也并非是不信任沈公子，过去伪造上任书的人也不是没有。”

“不知公子可同意？”

沈梨初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汪县令一眼，笑说了声“没问题”后，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从衣裳胸口处的内口袋里摸出了一份信件:“汪县令的担心不无道理，况且我初来清河，汪县令愿留下来，对我来说有益无弊。”

打开之后，沈梨初才知道，自己冒充的这人名叫“沈奕川”，字“行远”，是通过县令举考取到这里的。后面附了沈奕川的个人信息，梧阳睿城人，十九岁的沈奕川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双胞胎妹妹相依为命。

而双胞胎妹妹也叫沈梨初。

汪县令确认无误后，带她去了自己的家中——勉强算作是家，门已经被烧毁，半边的墙也塌陷，仔细看还能看见屋内的装潢。

“让沈公子见笑了，这里不久前才结束战争，县衙被毁，我只得另寻住处，适合且勉强能住的只有这几处。”汪县令递过一杯白水:“我名汪青海，字明瀚，是梧阳州百川县人，在清河任县令十余年。刚刚那个陈三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是个地痞流氓，不务正业，现在靠当打手为生，没个正经的活干。曾经他娘出事，是我出面救下他娘的，因而对我颇为感激。想来听说有人要来替我的职，心里不乐意，才当街对沈大人出手想赶走沈公子，我在此代陈三向沈公子赔个不是。”

“无碍。”沈梨初看着那杯白水，“这里的百姓对汪县令很是爱戴。”

汪青海含笑摇头:“为官者，自以百姓之事为主，让其安居，让其立业，做无违心之事，自能受百姓爱戴，沈公子若是做到，也能如此。”

“受教了，奕川日后定当以汪县令为榜样。”

“沈公子可是喝不惯白水？”汪青海似乎很细心，看沈梨初一直没举起过面前的杯子后，耐心地解释道:“这里刚结束战争，茶叶随战火全毁了，待过几天我去亓安置办些茶叶回来，到时再请公子尝尝亓安的松雾茶，公子定会喜欢。”

“白水茶水对我来说都一样，喝不出个什么好坏来。”在汪青海的注视下，她将白水一饮而尽，“汪县令可愿带我四处转转？我也好熟悉熟悉这里。”

整个清河大部分楼宇因为战乱，都有破损，身心俱疲的百姓藏身在半遮半掩的木板下，他们各干各的事，不尽相同的人身上却有着同一种对未来的绝望。

战争隔绝了春季送来的蕴含生机的风，任由死气滋生，将这座拥有三座矿山，本该富裕繁华的清河县城，变成了人间的地狱。

县衙内，凌乱的木桩四仰八叉倒在被不知是油渍还是血渍染黑的青石板上，通往正堂的路就这样被彻底隔断，需得历经千山的阻挠才能艰难地在正堂前勉强站稳脚跟。堂下脏乱的环境里蹲着个白衣的男子，像荷塘里出了淤泥却不染的骨朵荷。身后的动静让这骨朵荷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直起身，缓缓回头看来人。

那是一张得有千年道行的男狐狸精才能有的脸。

沈梨初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汪青海在提起清河县县丞卫安时，那张能把所有情绪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动容。

一向对自己容貌十分自信的沈梨初，在这人面前也难得生出几分自卑。可沈梨初的自恋伴随她二十二余年，早已根深蒂固，因而这点自卑不过片刻就被击溃。

重拾信心的沈梨初自信满满上前，露出自己最完美的笑容，对卫安行着最完美的拜礼:“在下清河县新任县令沈奕川，沈行远，日后共事，还需卫县丞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