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朴默不作声握住身后门把,面上却丝毫不显:“几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面具的朋友就是联邦的朋友,我代表联邦欢迎你们的到来。”
气氛并未因为一句话缓和。众人在他说完后依旧无动于衷,该吹口哨吹口哨、该翻白眼翻白眼,唯一一个看起来最圆融的蓝发男人也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微笑。但何朴很清楚,那只是种礼貌,他眼中没有丝毫动容。
“说来也巧,这几天一直约不上您的行程,没想在这里见到了。”
痴心瞥了眼身后。仓鸮虽然犹豫,但还算拎得清情况,没上前和稀泥。她放下心,回归主题:“既然缘分难得,不如就一起喝杯下午茶吧?”
何朴皱眉:“这,恐怕时间上是有些不大……”
飘扬在走廊中的口哨声突然停了。
“哎呀,碎片,我体内的赐福好像又乱了。”
从始至终无动于衷的人群探出个极漂亮的男人。尽管脸上遍布可怖的焦痕,但他那双浅紫色眼睛却仿佛修炼成精的花妖般摄人心魄。即便是何朴都忍不住恍了下神。在这个人造美貌盛行的世界,竟然有人能够天生就有远胜人偶的精致脸庞。
“花妖”隔着中间的蓝发男人,歪头看向旁侧的矮个子,动作有些随意,又有些腻歪。
“这可怎么办,都是些罪域的大人物,万一火苗不长眼,我给面具姐姐添麻烦就不好了。”
他说话时,被称作“碎片”的黑衣女人又翻了个白眼。
“问我有什么用,我又没办法随身带药。”
好冲的语气。
何朴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
这就是碎片,新科的院长见到自己时,恨不得把这个叫碎片的女人吹成天神,说她什么浑然天成、灵蕴天予、天生与草木相近、与山石同伍,跟被下降头了似的。
他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个傲慢厌世的智力潜在犯。
“要紧吗?”痴心一声叹气,“要是有危险,就麻烦你们先回避下吧。”
“别在这发号施令,大小姐,我们可不听你的。”碎片不留情面地冷嗤一声,扭过头冲着风铃轻啧,“啧啧啧啧,可怜见的,要不是为了抵御天国和仙域的联合攻击,你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该起作用的时候找不到人,尘埃落定倒是什么猫猫狗狗都知道爬到头上来耀武扬威了。”
这帮混蛋。
何朴脸色顿时像打翻的颜料盘,一阵红一阵白。痴心装模做样地再叹一声,毫无歉意地看向何朴:
“这下难办了,何朴男士,我也没办法说服他们呢。”
“这话说的。”何朴眯起双眼,阴沉道,“时间上有些不太充裕,但这都是原则上的事情,魏德尔的事是大事。这样,下午三点,我把位置发给你。”
“那很好。”痴心微笑应道,推开病房的门。
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菲娜站在嫡系中,脸色发白,身边尽是耳观鼻鼻观心的手下。面具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这会儿跟个甩手掌柜一样望着窗外,超然物外地在床上发着呆。
确认窗户处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痴心才收回视线:“好久不见,菲娜。既然何朴说你们忙,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房间没那么大,不如腾出地方让我们见见朋友吧?”
菲娜沉默一瞬。
“当然,这是应该的。”她忙对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无关紧要的人如释重负,顶着魏德尔众人无声的压力连电梯都没敢走,一股脑从消防通道涌了出去。
“走吧,我送送你们。”痴心不容置喙地拉住了菲娜。
房门被留在最后的光幕带上,痴心收回短暂与众人交汇的目光,拉着菲娜走向何朴。
“公务这么繁忙,还专门带人来医院一趟,倒是难为你们了。”
“前几日听说面具情况危急,我们也很担忧,稍微腾出一点时间就赶紧专门过来慰问。”何朴滴水不漏地说。
痴心笑了:“带这么多人慰问?”
“时间宝贵,能一起做的就一起做了,这也是为了联邦。”
“呵呵,对呀,毕竟是为了联邦。”
痴心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她倒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向天向地发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联邦。
但何朴敢吗?
除了那条新币设计的消息,这一个月内他还私下给了底利马多少好处?如果不是菲娜见状不对和她透露,他还想做到什么地步?
把面具这个和他立场不同的政敌踢掉够不够安全?
曾经对付孟家的方式拿来对付面具,他也有脸!
痴心用力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她冷不丁在走廊中站定,迫使菲娜也跟着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何朴迟疑了下,还是回过头。
“我理解今天的做法,至少说明我们都认可同一件事。面具对联邦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除了底利马,其他城区也足够重视她。”
何朴略显不解,但还是忍耐着附和:“当然,不然我们也不必要亲自过来一趟了。”
就是这样,想当然的觉得他们付出了太多,面对着一个居高自傲的敌人。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她的申请。
痴心笑容收敛几分:“别这么说,要不是为了联邦,她也不会躺在这。真装作不知道,不出去不就好了?天国闹出新闻来,还是你们收拾残局,跟她那种普通人有什么关系——这种忙不过来的话私下说说就算了,压力真这么大,我也可以为联邦推荐不少人才。反正马上就是正选,适不适合一并在那时候评价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的……面具哪能只是一个普他人啊,她这样的人才就得为联邦做贡献才对呢。玩笑开大了啊,痴心。”
“玩笑嘛,还得跟亲近的人开才有笑的可能。”
何朴连连摆手干笑,尴尬地几乎说不出话,摸着鼻子冲菲娜疯狂使起眼色。
菲娜眨眨眼,晃了晃痴心的胳膊:“你别生气,痴心,这事是我们不对,但我们也是担心啊。面具这次被伤得这么严重,联邦也要有个准备。万一有好歹,怎么跟公民反映,怎么应对他们的反应?真要直面天国,我们的传统兵力够吗,技术在外面能够支持吗,持续对外战线的建立计划又是什么?你的报告我们不是没看,但真金白银的东西拿出去需要证据,让那几个把持财政的小家族掏钱不容易,我们也要给人家交代。所以这次我们来的是急了点,做得也不近人情,但这也是最适合解决问题的时候呀……”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这么说。我不探究更多的东西,但丑话说前头,别让我看到什么抹黑面具的报道。”
“当然。网上的帖子都说面具是新联邦的母亲,我们可不敢当着孩子的面诋毁他们的母亲。”菲娜拍了拍痴心,“你去海弄后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别一见面就先吵架,我还想着哪天一起去吃饭呢。”
“那就下周吧。”痴心微笑,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责任在身,必须要公私分明,这点事情还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关系。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讲这样的话我也很不舒服,但没办法,得做足这样的心理准备才行,不然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就太儿戏了。”
痴心又看向何朴:“别见怪,何朴叔,关于这次面具受伤,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是从四月后巷回的联邦,期间从黑罗东区无监控地带,一路穿行至三区天台。原本我应该利用联邦的监控网络,及时确认她的位置,但很不幸,那一片地区最近似乎不怎么太平,官方能用的调查手段几乎都被抹除了——哦,不过有一点倒是能确认,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到,局面一定大不相同。
“我最近呢,时常想起三家之乱那几天与各位的合作。思考了很久,运营了几百年的四大家族到底是怎么被一夜颠覆的。说到底,我们能赢不全是因为面具运筹帷幄。是四大家族将所有人看作耗材在先,以为自己坐稳了可以独揽大权内斗在后,一边不断树敌,一边党争不休。最终即便是百足之虫,也只有不甘僵死。两位,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可不慎、不可不慎啊。”
何朴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最后竟然颤了起来:“这是面具让你说的吗……”
“她对付四大家族的手段您应该比我熟悉。”
何朴猛地退后两步,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痴心。
他真傻!竟然会觉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只是个跟在面具身边的草包!不该这样的,他早该想到,能长久跟在面具身边的人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一个面具,一个痴心。
自己还没动作,就已经被人从方方面面看破了。
何朴半晌无言,良久,他徒然地垂下双手,就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那份报告、我会立刻着手安排……痴心,别怪我。底利马太苦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我想多给它点时间。”
何朴苦笑。
“一个魏嘉禾还不够,我却已经熬坏了身体。换做面具,底利马值得正视,却永远没有追上其他区域的可能——但三百年前,我们才是联邦的中心啊!”
痴心默不作声听着。暗流悄无声息,她与菲娜对视刹那,看见女人眼中的漠然。短短一瞬已经足以将立场划分得足够清楚,她们心照不宣地错过,谁也没有多言。
“自由与公平,自古以来就是人类不可兼得的东西。走得太快的地方牺牲一部分自由,换取弱者的公平,这在联邦成立以前,叫做康米主义。即便自私是人类的弊病,但没人能否认,这就是所有政治家一代一代无时不刻追求的未来……”
痴心平静地看着他:“但那不是黑罗区的罪过,我看到的也不是一个革命者的奋斗。”
何朴抬起头,尖锐地喊道:“那是什么!”
“一个激进的安那其,被仇恨蒙蔽的暴徒。”
何朴如遭雷击。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自动拉开,冷光照在面前。无数个孟家隐忍的日子孤独地展开,蓝调的寂寞在吞噬神经。
是从痛苦中解放让他昏了头吗,误以为压榨者的下台就是结束?不然自己怎么会没发现,故乡复兴的旧梦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它早就和旧世界断在了同一个夜晚?
衰亡的时代走到了自己的断头路上,属于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可笑自己自诩老谋深算的政客许久,却都看不清原来自己早已是旧时代的病患,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有的是心怀抱负的年轻人要自己给新纪元让路。
那……
何朴侧眸。
那个人会是她吗?
——不、不是。歌莎家的丫头没有理想,她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动物。伪善的人没有模仿对象走不长久。
那是面具,带领联邦了结昨日的英雌?
——那是具怠惰的身躯,就和魏嘉禾一样,用行尸走肉去装智慧。痛苦的人没有外在压力活不下去。
所以……
何朴看向走廊中踽踽独行的背影。
那里有个悲伤的人,就像无数个时代深处的回响。
但她又足够坚定,足够清醒。
何朴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除了天生让人亲近的魅力,她身上竟然有了血气——敢于直面一切黑暗、不公、反抗,或是必要妥协的勇气。
善恶的界限变得不再分明,一面是披肝沥胆的痴心,一面是鲜血淋漓的赤腥。
“你觉得他们的新组织会怎样?”
菲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何朴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无大所谓地笑笑,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有面具在,相信他们一定会击溃外域,把威胁全部清除在联邦之外的。”
“不。”何朴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会建立一个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