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宋不再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沈清灼。她只是安静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些碎片,像在欣赏一件注定无法拥有、甚至无法完全理解的珍宝。每一次“看见”,无论是直接的偶遇,还是间接的听闻,都会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带着酸涩的疼痛,和一种奇异的、近乎慰藉的平静。
她知道沈清灼在往前走,走向一个没有她的、或许同样艰难但注定更加“正确”的未来。而她自己,也在往前走。训练,比赛,准备毕业论文,规划是尝试进入职业队,还是接受保研。生活被填得很满,甚至比以前更加“成功”——她成了校队队长,拿到了几个颇有分量的奖项,未来似乎有不止一条光明的路可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片因为沈清灼的离开而留下的空洞,从未被填满。它只是被时间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看起来平整了,但下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虚妄。那些收集来的关于沈清灼的碎片,被她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内心最深处,像博物馆里恒温恒湿保存的残片,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在脑海中细细摩挲,试图从那些冰冷的、静止的影像和听闻中,汲取一点点早已消散的温度,和一丝证明“她曾真实存在过、并与我有关”的微光。
大三的冬天,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秦宋训练结束后,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过校园里那片小小的、结了冰的湖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是沈清灼。
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围巾,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湖面上被积雪覆盖的、灰白色的冰面。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
秦宋的脚步顿住了。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她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那片冻土,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涌出一股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温柔。
这是“孤独的沈清灼”。不,或许,是“悲伤的沈清灼”?还是“放空的、什么都不想的沈清灼”?
秦宋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刻的沈清灼,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无边的雪白吞噬。她想起南城那个下雪的夜晚,在琴房里弹着破碎钢琴曲的沈清灼;想起加州酒店里,那个承受着她疯狂吻痕、最后却给予她一个绝望亲吻的沈清灼;想起机场安检口,那个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保重”的沈清灼。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重叠。开心的,难过的,迷茫的,专注的,脆弱的,孤独的……最终都汇聚成眼前这个,坐在雪中、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安静侧影。
秦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她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隔着一段安全的、再也无法逾越的距离,安静地凝视,将这一幕,也当作一片新的、关于沈清灼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藏进心底那个早已塞满的博物馆。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厚厚的积雪,继续走向自己的宿舍,走向那个没有沈清灼的、但依然要继续的日常。
雪,还在静静地下。覆盖了足迹,覆盖了声音,也仿佛要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和未完成的故事,都温柔而残酷地掩埋。
【下章预告】:大四即将来临,所有人都面临着毕业的十字路口。秦宋在职业队试训和保研之间犹豫不决。一次高中同学的小范围聚会,有人无意中提起,沈清灼似乎拿到了美国一所顶尖藤校的全奖博士offer,专业是应用数学,方向很前沿,据说毕业前景极好。消息在饭桌上引起一阵羡慕的惊叹。秦宋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啤酒罐被无意识捏得微微变形。藤校,博士,美国,全奖……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她心上,让她清晰地看到那条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早已存在且越来越宽的鸿沟。聚会散场后,秦宋独自走到当年高中学校后的操场,那里已经改建,面目全非。她站在空旷的球场边,看着远处新建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这里第一次看到沈清灼时的情景。那个清冷疏离、仿佛自带光芒的少女,和现在这个即将远渡重洋、攀登学术金字塔尖的沈清灼,渐渐重叠。心里那片收集了无数碎片的博物馆,仿佛在这一刻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所有的陈列都在无声震动,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死寂的荒芜。她知道,这片名为“沈清灼”的星空,她仰望了、追逐了、试图收集了这么久,终究,是要彻底陨落,消失在她的地平线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