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道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出于害怕心上人不高兴的道歉。

不明所以但发自内心。

无论修剪多少次，内心恐惧的东西不拔除，枝桠春风吹又生，人类有了软肋，有了恐惧，便会带入土壤里，一辈子受其控制，凄凄惨惨，惶惶度日。

可小濯又做错了什么？

他的性子非他所愿，若生在学院里，这家伙定比贺飞兰还能上天入地，偏偏他出生在不受世人期待的观察箱里，他没有唐可幸运，遇不上为他遮风挡雨的哥哥；亦没有001幸运，深陷泥潭却无比清醒。

他甚至不如004幸运，004无半点良知，坏得理直气壮，行事全凭内心，恨得入骨，坏得坦荡，对自己狠对他人更狠。

小濯是实验体中实验次数最多的个体，亦是唯一怀有慈悲心的孩子。仅仅是一次梦境中游离，他记了十多年，世界仅给了他一次善意，却让他生出了守护的想法。

生在不合适他的系统中，被迫做违心的事，守不住其他实验体，唯有逃离、破坏，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高纪生。

在获得洛童伴侣身份后，他甚至放下了维持前半生活着的动力，惟愿长相守。他要的真的不多，恰好自己能给。因果轮回，他受恩于洛伽，回馈给他的转世，有何不可？

洛童对庚子濯的感情是复杂的。

并非糊涂账，只是感情这事非人所控，错综复杂，无法像修为那样划分等级，同情有之，喜欢有之，怜爱亦有之，他无法清晰地给予分类，无法单拎出来，唯一确认的就是，他喜欢小濯。

洛童的喜欢，淡淡的。

他学着变强烈，他学着炙热表达。

但学习本身就是模仿。模仿和本能，相差甚远。

他总说，尸族淡薄名利，冷清冷血，可院长老头对柳枝阿姨的喜欢表达得就很直接，他们会互通书信，会正式告白。

洛童对谁都温柔，意味着对谁都保持一层距离，他可以救世人，却不会为谁单独停留脚步。就算喜欢庚子濯，他都是意识到道侣寿命有限，做好随时失去的准备。

有之，他珍惜，无时，他守心。

比起庚子濯，洛童更像洛伽的转世。他深谙生死有命，不过肉身转化形态。他对庚子濯的离去并不惶恐，天生适合走修道这条路。

也许是这份淡然，才加剧庚子濯的恐慌。

但人类不会说，更不会要求洛童改变，洛童是任何样子，他都喜欢，只要是洛童就行。

他不说，尸族却心疼了。

细细密密的酸涩自胸口喉咙泛滥，又来了，属于人类的情绪。

唐医生给的药没有代谢干净，自那次副作用发作后，他没好全，看向庚子濯时，总轻易牵扯出身体上的反应。

偶尔堵得慌，偶尔像这样酸胀，难以忽略。

他只觉得这样惶恐的小濯，很可怜。这个年纪该意气风发，不该困于惶恐之中，洛童不愿他露出这般形态，远比自己求饶更令人难受。

他抬手抹去那滴泪，犹觉不及，撑起身，轻轻吻了上去，吻在那滴泪落下的地方。

温热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柔软的，属于庚子濯的触感。

庚子濯屏住呼吸，漆黑的眼都大了几分，刚淌过泪的眼湿润着，眼尾还有点红，就这样一动不动望着洛童，呆了。

洛童用鼻尖摩梭他的鼻尖，亲昵道：“呼吸。”

庚子濯这才想起来人类需要呼吸，猛地吸一大口，差点呛住。

洛童没有起来，就压在他身上，顺气拍背，看那双眼越来越湿越来越红，连带着嘴唇都染上了血色。

不太对劲儿，是压到喘不过气了？

洛童正要起身，庚子濯不许，一个用力拉住他，尸族灵力还未恢复完全，懒得使劲，顺着力的方向砸回去，也不管庚子濯痛不痛。

你拉的，自己负责。

然后就听见头顶又传来吸气声，这次夹杂着闷哼，好似被撞疼了。

“活该。”洛童没起身，脸就搁在胸膛上，放凉话。

好好说不会，拉拉扯扯的，他身量放那，砸下来劲可不小。就该吃点教训，下次才会放弃如此危险的动作。

尸族的心疼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方向心疼，小方向对抗，主打一个随心所欲，随时变脸。

贴着胸膛能听见人类的心跳，咚咚、咚咚，很神奇的生命，光靠这颗跳动的心脏，便能维持住生命迹象，一旦呼吸不过来，或是心脏不跳动，抑或是失血过多，这颗心脏失去跳动，生命便消散了。

人类，神奇又脆弱。

只是，紧贴皮肉的这颗心脏，跳动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这么快的心跳唯有运动时才有吧，这么快，该不是有什么毛病？洛童静静听了一会，只觉得跳动越来越快，他抬头，庚子濯那张脸更红了，回他个甜甜的笑，轻声唤他：“童童。”

声音雀跃，藏不住的沙哑。

该不会发烧了吧？

身下这具身体确实有些发烫。

尸族下调体温的同时，不赞同道：“不舒服怎么不说？”

人类容易藏事，洛童不是时时都能看出，早些时候告诉过庚子濯了，还以为他改了这破毛病，腿疼会说，发烧倒隐瞒起来了。

说到腿疼，尸族的手渐渐向下探：“你的腿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