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国的铁蹄踏碎边境防线那日,万里江山便彻底坠入了战火。昔日的条口故国,宫阙焚毁,宗庙倾颓,皇嗣几乎在乱军之中屠戮殆尽,只留下断壁残垣,在烽烟中诉说着过往的繁华。江山易主,随之而来的是兵祸与天灾的双重碾压——坚壁清野,良田,粮仓尽数被战火焚毁,饥荒如瘟疫般迅速蔓延,从偏远乡野一路渗透到中州重镇,军队入城后,为了震慑条口国军民采取屠城政策,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仿佛人间炼狱。
三星镇,是条口国南边最繁华的古镇,本是乱世中难得的一隅安稳。可如今,安稳的外壳也被层层撕裂。镇外,溃散的乱兵与流窜的土匪终日游荡,虎视眈眈;镇内,人心惶惶,白日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入夜后更是街巷空寂,连犬吠都难得听闻,唯有风声裹挟着绝望的气息,在空巷中穿梭。
马有钱是三星镇数一数二的富商,太平年间,他的家底足以让全镇人仰望,商铺、田产遍布镇中各处,甚至京城也有不少生意,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可在这国破家亡的乱世,万贯家财反倒成了招灾引祸的根苗。府中粮草日渐紧缺,往日的珍馐美味早已不见踪影,全家上下只能靠着库存的粗粮勉强果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更让他日夜提心的是,镇外的土匪屡屡觊觎马家的财富,三番五次试图潜入府中,绑架妻儿老小,以此勒索巨额赎金。
为了护住家人,马有钱不惜重金招募了数十名精壮护院,将马府的院墙加高加固,又在各处布设了警戒。即便如此,他依旧夜夜难安,生怕一不留神,家人就落入歹人之手。好在,他早年与御灵司有着密切的生意往来,常年为御灵司供给各类物资,积攒下了一份深厚的情面。如今,三星镇的布防军尽数换了承光国的将领,新任将领念及这份渊源,特意下令,让士兵每日在马府外围巡逻值守,有了正规军队的庇护,那些土匪才不敢轻举妄动,马家这才暂时守住了一丝安稳。
马有钱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马得禄,沉稳干练,自幼便被马有钱亲自教养生意手段,对他极其严格,是他最看中的继承人;次子马得欢,自小被娇生惯养,深得马有财宠爱,所以性子骄纵跋扈些,遇事极易冲动;小女儿马微雪,年方十八,温婉乖巧,眉眼间带着大家闺秀的柔和,却也因乱世多了几分怯意。三个孩子皆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正是潜心读书、修身明理的大好时光。
即便条口国已然覆灭,读书识字在旁人眼中早已毫无用处,马有钱却依旧固执地认为,读书能让子女明理上进,不至于在这崩坏的乱世,沦为乱世的炮灰。为此,他重金聘请了三星镇远近闻名的读书人苕华,入府担任家塾先生,教导三个子女读书识字,修身养性。
苕华生得清瘦文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他本是前朝考有功名的读书人,饱读诗书,才华在三星镇一带颇受赞誉,可惜国破家亡的变故,前朝的功名尽数作废,他一身才学无处施展,连自身温饱都难以维系。若不是马有钱惜才,以优厚的待遇聘请他入府,他恐怕早已沦为街头流民,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
苕华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这冰冷的乱世之中,唯一的慰藉便是一只名为芸黄的黄猫。芸黄通人性,温顺乖巧,他视猫如命,每次见了芸黄就走不动道,饮食起居皆与之共,视如己出。
可如今,饥荒肆虐,人命贱如草芥,苕华所居住的街巷,早已接连发生了数起骇人听闻的惨案。饿疯的人潜入别人家里,杀人后分食其血肉,惨状令人发指。镇上的流浪猫狗也已被吃得干净,即使家养的牲畜也大多被主人锁在屋内,不敢放出。人尚且难逃被吃的厄运,更何况是猫狗这类生灵。
苕华整日忧心忡忡,生怕自己不在家时,芸黄被歹人残害,索性无论何时都将猫奴带在身边。即便在马府的书堂授课,他也让芸黄安静地卧在书桌旁,或是窗棂之上,片刻不离,唯有如此,他才能稍稍安心。
这一日,天色从破晓时分便阴沉得令人窒息。厚重的乌云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天际,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将天地压塌。整个三星镇都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连阳光都难以穿透。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轰隆隆的声响接连不断,震得书堂的窗棂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整整一日,雷声未曾停歇,却始终不见半滴雨水落下。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混杂着尘土的气息,让人浑身黏腻不适。这般闷雷连绵不绝却滴雨未下,入夜之前,必定会降下一场倾盆暴雨,且雨势定然凶猛。午饭后,马老爷让管家给笤华安排了客房,让他今晚先在府里过夜,就不要冒雨回他的老房子了。
白日的授课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进行,书堂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映着苕华清瘦的身影。他手持书卷,缓缓诵读着前朝的诗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三个孩子端坐案前,长子马得禄凝神静听,眉宇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次子马得欢却坐不住,时不时转头张望,或是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满脸的不耐烦;小女儿马微雪则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眼神里满是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