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璇玑连连摇头,眼底盛满惊惶与难以置信:“我不信……怎么可能!”数年相处,她所见皆是行事利落、一身少年意气的沈天泉,从未质疑过她是一个女子,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无从接受。
沈天泉不愿再让她困在虚妄猜想里,眉峰微蹙,抬手骤然撕裂身上劲装,布帛轻响散落青石,一身莹白如玉的躯体毫无遮掩,沐在石间碎光与濛濛水雾之中。肌肤是常年浸泡冷泉养出的瓷润白皙,身段玲珑婉转,往日被衣衫死死掩藏的女儿体态,尽数袒露在清风之下,每一寸肌理都沾着山间草木的淡香。
程璇玑慌忙抬掌捂住眼眸,指缝却不受控地悄悄张开,视线透过缝隙落在那抹莹白身影上,震惊化作铺天盖地的酸涩,滚烫泪珠顺着指缝簌簌滚落,砸在青石缝隙里,晕开点点湿痕,积攒多年的一腔痴恋,原来自始至终都错付在一场精心掩藏的身份里。
沈天泉神色淡然,任由微凉山风拂过肌肤,赤足踩过沾着露水的青石,缓步踏入幽潭。冰凉泉水顺着脚踝缓缓漫上小腿,沁骨寒意裹着氤氲水汽缠上身躯,她立于潭水中央,水波轻轻环着腰肢,再次轻声发问,语调飘渺似随水雾飘荡:“你倾心的,是一身男装的少年沈天泉,如今我本是女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句话不像是问向面前的程璇玑,反倒似低低呢喃,诘问深陷迷茫的自己。话音落下,原本漾着水光的眼眸瞬间黯淡,眸中细碎的光泽一点点消散,只剩一池寒潭般的荒芜落寞。
程璇玑再也扛不住真相带来的溃然心碎,爱恨错愕缠搅在胸口,心口堵得喘不过气,猛地收了泪水,纵身踏剑,剑光掠起一缕清风,转瞬便消失在连绵山海深处,只留空山寒潭,与沈天泉孑然立在粼粼水波里。
四下风声倏然沉寂,漫天缱绻的水雾仿佛都凝在了半空,浓重的悲戚如同潭底涌来的寒冰,丝丝缕缕裹紧她的身躯。她任由冰凉泉水不断漫升,莹白的躯体一点点向着潭底沉落,清水漫过锁骨,没过下颌,最后整个人缓缓沉入幽暗潭底,幽冷泉水温柔裹住周身,隔绝世间所有声响。
幽暗水下,唇鼻被清泉浸润,沈天泉阖着眼帘,脑海里反反复复萦回那句自问:我是和她一样的女儿身,她会喜欢我吗?
一念起落,便牵出心底埋藏多时、缠绵蚀骨的隐秘心事。自三星镇和师父在一起的那一夜,辛照海胜雪细腻的肌肤触感,困在怀中时柔软温热的相拥,便化作夜夜入梦的缱绻幻影,无数孤清深夜反复在脑海辗转,日夜缠磨心神,让她沉溺其中无法挣脱。
一直以来,她对辛照海的依恋大半是师徒恩义、亲人般的依赖敬重,满心只将师父当做唯一依靠。可伴着年岁渐长,身心慢慢通晓情爱滋味,昔日纯粹的依恋悄然变质,揉入了滚烫的爱慕与独占欲,心底翻涌的旖旎念想、生理间悄然萌生的悸动再也压抑不住。她一面拼命抗拒这份悖逆礼法、不该存在的痴恋,一面又贪恋师父眉眼温柔、贪恋曾经相拥的暖意,贪心想要独占辛照海的眉眼,独占她的温柔,独占她的一切。
温热泪水从眼底缓缓溢出,在清冷泉水中化开淡淡水痕,转瞬便与潭水相融,无从分辨到底淌落了多少相思泪滴。一想到倘若辛照海知晓自己怀揣这般隐秘龌龊的爱慕,会不会心生嫌恶、从此避她于千里之外,一想到这里,沈天泉心口便被剧痛攥紧,痛到近乎窒息,想死的念头顺着泉水漫上心头。
就在悲伤缠至极致之时,一缕浓稠黏腻的黑雾自潭底缓缓浮起,雾气带着蚀骨阴寒,四散飘逸,像是缠绵的藤蔓,一圈圈缠缚她的四肢腰腹。粘稠的黑雾顺着口鼻丝丝缕缕钻进脏腑,不断挤压胸腔里仅剩的空气,窒息的闷痛席卷全身,肺部火烧火燎地发胀。濒死的本能催着她手脚在水里慌乱扑腾,指尖胡乱摸索间,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粗糙岩石,拼尽气力向上浮起,半截身子探出水面,接连呛入数口冰凉山泉,伏在湿滑石边大口喘息,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莹白肩头,水珠顺着肌肤滴滴坠落潭中,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她刚才差点把自己溺死了。